蒼白的是塵埃落定的過去,血紅的是告別過去的堅決。
人說,女人的美,三分外貌,七分顏色。
這條裙子,顏色豈止七分!
就是它了,蘇青咬牙心想,她直接把信用卡丟出去,連價格都不看,給自己一個先斬後奏。
她需要給自己的青春,一個昂貴的結束,她要留下最美好的一抹面龐,留給李川,留給這個下著雪的紐約。
這一場見面,對於蘇青來講,已經等同於一場婚禮。
對,蘇青笑自己這樣的想法,婚禮?
或許是冥婚吧,她要親手埋葬過去的那個蘇青,對於李川所有毫無指望的愛情。
毫不留情。
然後,春雪融盡,又是一輪火熱的夏天。從彼夏到今夏,其實不過是一個年輪而已。
然而這個年輪上,若是去掉李川這個遺憾,李文博的那張笑臉該有多溫暖啊。
想到這兒,蘇青挺直了腰板,不顧外面的寒冷,在一片灰色的人群中,咬著牙穿了這條裙子出去。
去哪兒去找她的過去?
過去裡曾有的那個女人劉戀,不知去處。而過去裡曾經的那個男人,就在這座城市。
你還等什麼?找他呀。
4
計程車行至布魯克林區,從手機的google地圖看來,拐角之後的第五戶人家就是李川租的房子了。
他會在家嗎?蘇青的心跳猛然加速,他見到我會一臉詫異嗎?他會歡迎我的到來嗎?如果他沒在家我要在哪裡等?會有《慾望都市》裡的男主角從天而降救我於水火自此我就住在了上東區成為一代女王新款鄧文迪嗎?李文博會不會從北京過來千里尋妻我會成為一代妖婦萬人唾罵嗎?
為了讓自己清醒一下,蘇青果斷地叫停司機,下了車。
雪下得很安靜,她在零下六攝氏度的天氣裡,穿著一條豔光四射的裙子,腳蹬七釐米的高跟鞋,提著一個旅行包,裡面有她打死也不肯再穿上的羽絨服,因為跟裙子不搭,跟她目前的淒厲和霸氣不搭。
她在厚厚的積雪中略帶蹣跚地移動,像一隻被剝了皮血淋淋要來尋仇的北極熊。
這是一條不長的街,美劇裡的街,李川就在前方的那一棟房子裡。
是那一棟,蘇青記得他在門口微笑著的那張照片,門口有星條旗,臺階是綠色的。
蘇青一步步地往前走,一步步變沉。
彷彿前方是潘多拉的魔盒等待著她去開啟,她心裡想要退,腳步卻依舊在向前。
她在被宿命推著走。
彷彿某種感召,抑或是小小奇蹟,蘇青一直目不轉睛盯著的那一扇門開了。
裡面走出來一個人,不過不是李川。
是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男生,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淺褐色呢子大衣和藍色襯衣,褐色皮質檔案包夾在腋下,一切都恰到好處,讓人心生好感。
咦,是李川的室友嗎?還是我找錯地方了?
蘇青停下步子,又拿出手機來,地址沒錯啊。
正想著,李川走了出來。
分別這兩年,這張臉在她心裡面不知描繪了多少遍,連自己都覺得,時光這邊,他的臉早就有變化了吧,街頭偶遇,說不定她已經認不出他了。
然而他沒變。
寒冷彼岸,他的臉,依舊盪漾著一個春天。
蘇青也笑了,這個男人啊,到底什麼高興的事情,隨隨便便,嘴角還這般含著春光呢?
他的頭髮短了,他的臉上有從未見過的光彩,彷彿籠著一個夢。
他手上拿了一條格子圍巾,他幫眼鏡男生圍上了圍巾,他人真好,他抱了一下眼鏡男。
蘇青想,嗯,他真有禮貌。
然後呢……他……親了他。
他親了他。他親了他。他親了他。
蘇青忽然感覺不到冷了,她身上的血液瞬間凝固。
她被莫須有的風,吹成了一塊冰。
她下意識地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腿卻邁不動。
眼鏡男生感受到了陌生人注視的目光,向著蘇青的方向看來,李川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漂洋過海來看你》在蘇青心底又配唱起來。
「為了這次相聚,我連見面時的呼吸,都曾反覆練習。」
想象中相見的第一面存在很多種可能,而現實的這一切,永遠不在蘇青的劇本里。
電光火石間,蘇青突然發現,過去的李川,對待她的一切,這個邏輯,通了!
5
李川的家不是很大,卻很溫馨,佈置得很中式。
客廳有一個小小的桌子,放著茶盤,蘇青和李川面對面坐著,李川燃起了一炷沉香,把茶沏上。
被蘇青看到兩人接吻,眼鏡男生表現得很自然,李川卻尷尬萬分。
李川簡單地介紹了蘇青,眼鏡男生親切地同蘇青打了招呼,說自己今天要去公司,晚上回來他下廚,買螃蟹來,請蘇青吃大餐。
蘇青表現得差極了,魂不守舍唯唯諾諾的樣子,甚至有些不禮貌,對方也絲毫不介意,笑笑走了。
蘇青望著窗外,紐約真好,這建築若是放在中國,早就被拆掉了,五十年前的人站在窗戶外面,看到的也是這片風景吧。
蘇青真羨慕五十年前站在這裡的人,起碼,他不用面對這麼無法收尾的局面。
她都不知道如何進行下來。
接下來,應該如何應對?
「你怎麼來了?」李川問。
哦,蘇青想到了,我該這樣。
「我不能來嗎?」蘇青的語氣像個捉姦在床的大奶,「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男人的?」
「生下來就是。」李川也沒客氣,的確,她這話問得實在太不禮貌。
蘇青儼然沒想到李川回答得會如此乾脆,她愣了一下,惡向膽邊生。
「李川,你真讓我噁心。你喜歡男人你早說啊,這麼多年,你是拿我當擋箭牌了是嗎?我對同志群體沒意見,我還挺喜歡他們的。可是你這樣的人,讓我都恐同了,你真給你們的群體丟臉。」
「這麼多年,我根本沒怎麼著你。蘇青,我們就是朋友而已,我跟你相處的一切時光,連發乎情止乎禮都搭不上。其實都是你多想了,你曲解我的每一個眼神動作,去拼湊一個屬於你的李川,你幻想的李川,僅此而已。」
「那你就早應該告訴我,你喜歡男人,你就應該離得我遠遠的,你太不道德了。你毀了我的夢,你讓我最美好的時光,只剩下一片嘔吐物。」
「別騙自己了,蘇青,根本就沒有什麼最美好的時光。你對現實失望,就躲到過去裡。沒有一個過去,你就自我製造一個。一方面撫慰自己,一方面卻用來指責我。你的人生永遠沒有錯,錯永遠都是別人的。事實是,你根本就沒對過。我早就看穿你了,如果說我真的對你挺好過,那也是因為我覺得你可憐。沒想到卻給了你可乘之機,農夫與蛇的故事再現……」
「我真後悔認識你,你連不道德都稱不上,你只是蠢。你知道嗎?蠢也是惡,最大的惡。」
「我是蠢,蠢到一直對你心存憐憫和僥倖。我活這麼大,沒做過什麼錯事,也沒什麼後悔的事情。可現在有了,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初沒有離你遠遠的。」
「別說了!」蘇青開始尖叫,一隻手掀翻面前的茶盤,「我要殺了你!」
滾燙的茶水,灑到李川身上,弄髒了他的白襯衣,他緩緩站起身來,輕蔑地看著蘇青。
「來吧。」
那眼神,空洞而漠然;那語氣,滿是不屑。
這讓蘇青的最後一絲理智崩塌。
她幾步跑到開放式廚房,拿起一把鋒利的雙立人要向李川砍去。
李川沒來得及反應,刀距離他的脖子只有零點零一釐米,蘇青眼角的淚從眼眶中滾出。
不,她不能這樣做,她怎能這樣做?
這是她用全部靈魂去愛過的男人啊。
瞬間,她掉轉刀口,往自己身上割去。
一刀,兩刀,三刀。
血從蘇青的身體裡流出來,把她的紅裙子染得更美了。
她彷彿削骨剃肉的當代版哪吒,凌遲著自己,以命試探。
她希望能從李川的眼神里,看到一絲憐惜。
可是,他沒有,他眼中只是滿滿的嫌棄,以及永無止境的厭惡。
蘇青眼裡的光漸漸散掉了,她緩緩沉入一片永遠的黑暗中……
6
「蘇青,發什麼呆?喝茶啊。」
李川溫柔的問話,把蘇青從另一個臆想的平行時空里拉了出來,她悄無聲息地出了一身冷汗。
「啊……好。」蘇青舉起杯子,喝了一口,「這茶真好喝,裡面有茉莉吧?」
「嗯,alex親手做的,還有上好的明前龍井和幾種我叫不上名字來的紅茶,他就愛搗鼓這些沒用的東西。」李川的臉上不由自主地又透出那種幸福的光,他大概也意識到了,趕緊掉轉話頭,「哎,你最近怎麼樣?你是怎麼知道我地址的?」
「我學會翻牆了啊,facebook很萬能的。」
「行啊你!」李川讚歎,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應該我主動跟你聯絡的,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這個口。」
「你們倆是怎麼回事?還不跟我交代一下?」蘇青拙劣地擠擠眼睛,想營造一種俏皮的效果。但是很拙劣,她自己雖然看不到,都覺得會彷彿是眼睛生病了。
「嗨……這從哪兒說起啊。」李川撓撓頭,「他是我高中同學……」
此時,門鈴響起,李川跑去開門。
「你怎麼回來了?」
蘇青探頭望,是alex又折回來了,兩人四目相接了一下,alex向著蘇青笑了,迷人到蘇青第一次在一個男人面前自慚形穢。
alex向蘇青揚揚手上的紙袋:「知道你們倆許久沒見肯定要喝茶,我特地買了一點兒喝茶的點心送回來,沒咱們中國那麼講究,但聊勝於無。我撤了啊,要遲到了,咱們晚上見。」
話音剛落,他把東西塞給李川,一溜煙兒地跑了。
蘇青看到他矯健的背影,看到李川望著alex遠去的那一點兒小犬般的小眼神,忽然就什麼都不想知道了。
她還能知道些什麼呢?
這個家裡的一草一木,兩個人談話時的細枝末節,早就說明了一切。
自己彷彿這世間最為粗暴和多餘的闖入者,多停留一秒鐘,都彷彿會破壞了這一切平安靜好的美景。
李川在開放式廚房裡拿碟子裝點心,蘇青站起身來:「我得走了。」
「啊?這不是剛到嗎?alex還等你晚上一起吃螃蟹呢。你不能走,你走了他肯定得跟我急。我們倆平時沒什麼客人,好不容易來一個……」
李川滿嘴的客套,蘇青在那一刻如有神助,她扯了一個好無聊又好完美的慌。
「我是來美國陪大老闆開會的,一會兒的飛機,不然也不會穿成這樣。」
「我覺得你穿成這樣挺好看的,很久之前我就說過,不知道你還記得不,你穿紅,最好看。」
蘇青笑了,李川站在陽光中,她微眯著眼睛看他,忽然覺得值得了。
多年之後,他還記得他曾經講過的話,記得有個女孩,於花樣年華,這樣愛過他。
蘇青上前,張開雙臂:「來,抱一個,下次見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李川乖而沉默地抱住蘇青:「我跟alex確定不準備回國了,但是隨時歡迎來美國看我們。」
蘇青沒有鬆開李川的準備,她緊緊地抱著他,有些哽咽:「李川,有件事兒我得告訴你。」
「一定要說嗎?」
「一定要說。」
「那我先說吧,蘇青,謝謝你,這麼多年。」
蘇青一下子忍不住了,鼻涕眼淚一起流下來,她鬆開李川,看著他褐色的眼眸。
「李川,我曾經很愛很愛你,愛到可以跟全世界為敵。但是現在,我愛上了別的男人,我來跟你告別。」
李川眼眶微溼,愛憐地摸摸蘇青柔軟的發:「你是個多好的女孩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幸福的。謝謝你,蘇青,謝謝你愛過我。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李川毫不介意地把她攬入懷中,緊緊地,愛憐地。
他身上依舊是洗衣粉同陽光混合的味道。
這麼多年,蘇青從未奢望過這一幕,夢都不曾夢到過。
此時仿若幻夢,卻沒那麼多幸福感,傷感的成分居多。
這兩個人,終於要告別了。
這樣的告別,等同永別。
所有的痴纏,在今日,終要付之一炬,一筆勾銷。
7
李川很體貼地站在路邊陪蘇青打車,他知道她包裡有羽絨服,拿了出來給她披上。
蘇青說羽絨服太醜了,最後一別,她要給他留下最美的印象。
李川笑,說此時此刻,她在他心裡,怎樣都是美的。
兩人在一片雪白的世界裡談笑風生,那樣輕鬆和諧。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李川送我情。
可這份情是什麼呢?蘇青說不清。
一會兒,太陽變大了,灑在兩人的頭髮上,凝成一片暖黃色斑駁的光。
車一會兒就等到了,李川紳士地上前開車門,蘇青上車。
車門關上,緩緩開走,在雪地上留下兩條淺淺的轍。
蘇青回頭看他,看他由不遠變遠遠地向自己招手,忽然覺得心中有些東西放下了。
她長嘆一口氣,像是撥出自己內心最後的羈絆,跟司機說,機場。
她沒有再回頭,已然沒有再回頭的必要。所有的不捨,都已冰釋。
她閉上了眼睛,恨不得這車能直接開到李文博的面前。
此時此刻,她只想與他相依為命。
李文博,我終於可以把我自己全部都交給你了,希望你不要嫌棄。
從今往後,我一定安分守己,知足安樂,只求平淡幸福。
也希望老天足夠仁慈,讓我們可相伴終老,終此一生。
回程的飛機是凌晨一點半,蘇青沒有告訴李文博她改了機票,她想給他個驚喜。
她要在茫茫人海中抱住他,告訴他說,李文博,我要嫁給你,給你生個娃。
全世界,我只要嫁給你,只要給你生娃。
蘇青被自己的潛臺詞逗樂了,這沒什麼,她是自得其樂王國的公主嘛。
商務艙的小小半密閉空間中,蘇青做了一個很安穩的夢。
夢裡一片空茫的白,無悲無喜,妥帖安全,她卻也流了彷彿是沒來由的淚。
那是幸福的淚嗎?抑或是告別的淚?
醒了,繼續努力睡,夢裡美了,死命不願意醒來,可是又惦記著現實這一邊,蘇青甚至連水都不願意喝。
她口乾舌燥,企圖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做夢上面,以此消減對現實的失望。
飛了十四小時,到香港轉機的時候是早上五點二十。
等待轉機的時間是兩小時四十分鐘,然後再飛三小時十五分鐘就可以回到北京。
香港機場,蘇青暈暈乎乎地對著顯示螢幕,一點點地希望時間可以快一點兒。
中午一點左右,她就可以見到李文博了。
她要直奔李文博的公司,逃難一般把他拽上計程車,回家跟他大戰三百回合。
她要讓他感受到自己洶湧的、毫無保留的、無可挽回的愛。
可上天對這個女人,沒那麼仁慈。九九八十一難,她還差了一回。
她人生的正前方,依舊還矗立著一座要跳的懸崖。
只是來路太難,雲海太美,她被迷了心智,以為歷盡劫難,已然修成正果。
不過這樣也好,沒有預設,痛來的時候,也就不會那麼疼。
接下來,是死是活,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蘇青不知是在紐約臭美穿裙子,凍壞了,還是情緒使然,她越發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帶著光暈。
香港真是個神奇的地方,這樣暈暈地看,好似到處都在拍王家衛的電影呢。
高大的金髮鬼佬與曬得黝黑的亞裔女子在那個角落親吻,親了得有半小時了吧。
那邊,一堆發胖的香港夫婦,身邊圍著好幾個胖得如出一轍的熊孩子,熊孩子蹦啊,跳啊,讓冷氣開得很足的機場有了點兒生機。
哦,冷氣,蘇青這才想起來已經是香港,她身上還圍著羽絨服呢,皮膚上的汗水冒出來,又幹了,油膩膩的。
如果能回到新家就好了,李文博訂了一個按摩浴缸,我愛洗澡,皮膚好好,李文博跟我一起洗吧,哈哈哈。
而一旁,一個禿頂中年醉酒的韓國大叔,一遍遍地哭著用英文說,我愛你!你!你!
onlyyou,doyouknow?
旁邊坐著候機的旅客站到一邊,生怕惹麻煩。
幾個警員超耐心地,跟哄孩子一樣哄他:「liedown,buddy,relax,don’tcry.」
韓國大叔依然哭得像一個孩子,是不是人受傷時,都像是一個孩子。
蘇青突然覺得,她比這個韓國大叔幸福多了,起碼那邊的北京,有個男人,他的懷抱就治癒一切。
蘇青站起來,走向韓國大叔,她想用她的破英文,告訴他。
哭什麼啊,如果沒有這傷痛,怎麼能證明你愛過,怎麼能證明你還活著。
過兩年,你再看這傷痛,都是屁。
蘇青覺得,要以過來人身份告訴她。
她現在只覺得失落,並不難過,因為李川給她帶來的寂寞與傷痛,如今看,都不算什麼了。
現在她也很好,了斷了過去,可以重新跟李文博好好過日子了。
快走到那韓國大叔身邊時,蘇青覺得幾個警察遲疑地看著她。
在蘇青想告訴他們,她是過來安撫這位韓國大叔的前一秒鐘,她忽然暈倒在了地上。
在失去意識前,蘇青突然覺得好了一點兒,冰冷的機場地面大概是大理石做的吧,冷得彷彿可以擊退她高熱的體溫一樣。
這感覺,就像是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太陽底下跳進泳池。
果然,這麼想,蘇青好像真的在泳池裡遊了好久,羽絨服沾滿了水分,她一沉一浮,生怕自己完全掉進水中。
有個聲音,不斷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可真煩,蘇青這麼想,可是她又不能完全不管這個人,多不禮貌啊。
聽出來了,是個香港男人在說普通話,喉嚨喊起來,一字一句:「小姐,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蘇青不想理他,緊緊地閉著眼,還是想沉浸在泳池裡。
那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放棄了,旁邊有人問他:「現在怎麼樣?幾個月了?」
男人不耐煩地回答:「你說的是她的孩子,還是她的腫瘤?」
身上的羽絨服終於沉重到把蘇青拽到池底,蘇青覺得,如果自己不必醒來也很好。
她放開手,靜靜地等著水淹沒她的頭頂,
然而,兩個小念頭,依然在腦袋裡環繞,繞得她一片坦然。
1/待會兒,是先見到胖子,還是先見到劉戀呢?
2/李文博,你知道嗎?為什麼我能聽懂那香港男人的粵語呢?因為李川是深圳人啊,當年我可是下了好大功夫呢,童子功不能忘。你知道後,可不能吃醋啊,因為我最愛你。
呀,蘇青似乎有點兒後悔了,她拼命地揮動著手臂,想脫掉身上沉重如千斤墜的羽絨服,想游上去,因為李文博還在水面之上等著呢。
她可不能留在一個沒有李文博的世界。
然而,一切來不及了,游泳池蔚藍的水淹沒了她頭頂。
她毫無力氣,意識也陷入了死一般的靜謐,她沉了下去,彷彿沒有底,也再沒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