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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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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您就上了賊船,然後喂成今天這樣咯。」

我摸著媽的照片,怪可惜的,「我還以為你們的愛情故事,是胖子愛胖子,哪想著是個怪物史萊克的故事,您捨身取義,跟我爸在一起,把自己吃成了胖子。」

媽也盯著照片,「大概你爸也這麼想吧,這些照片是他收起來的,怕我看了難受。其實是他看了難受吧,我是發現了,男人啊,還是不如女人,男人太認命了,他們以為結婚後,娶了老婆,日子也就到頭了。可女人不一樣,女人嫁了什麼人,過了什麼生活,她都不會忘了自己是什麼樣。就像我,現在就是個胖大媽怎麼了?我身邊有你爸,我看到他,就能想到那個十八歲在臺上跳舞的自己。我在最好的日子,把自己給了他。」

媽看著我,突然來了興趣,「哎,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支援你和他在一塊?」

「哼,還能為什麼?貂皮大衣唄。」

媽特利索地承認自己虛榮,「那身貂的確加分!不過最關鍵,是我覺得你活得有勁兒了,這才像個女人,這才不像他家蔫了吧唧的遺老遺少。你活了三十年了,終於不是那個慫嗒嗒、傻乎乎、永遠認命的大福子了。」

媽從來沒誇過我,我有點不適應,「媽您好好說話,千萬別夸人……」

媽踹我一腳,「別給你點好臉你就往上貼,我還有一棒子沒掄你呢。你這勁兒吧,悠著點使。減肥可沒那麼容易,好多時候,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償所願——不是這樣的!別人餓了就能瘦,就你這基因,你得付出比別人高百倍的代價。不過,失敗了也沒事,大不了你繼續回來住這破屋子,媽在這兒,你爸也在這兒。」

我張開雙臂,要給媽一個擁抱……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媽突然問我,「哎,你餓不餓,陪我吃點泡麵?」

我崩潰了,「不要在這麼柔情的時刻,說泡麵這麼低俗的話題行嗎?泡麵最胖人了!您還讓不讓我減肥!」

「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啊。」

媽氣壞了我,氣得我吃了兩包辛拉麵。泡麵猶如安眠藥,我彷彿一個不羈少女,躺在床上直犯困。

不行,還不能睡。我給老牛的助理發資訊:「你說的那個泰國減肥藥,好買嗎?我想試試。」沒錯,肥還得減。媽起碼還有個十八歲的樣子撐著她胖,我呢,總得給自己留點念想吧。

〔五〕

泰國減肥藥特別好,我過上了今兒瘦三斤明兒胖五斤的好日子,整天提心吊膽的,性格也變得特濃烈——我為自己點贊,濃烈這個詞兒用得真恰當。

我眼睛開始不容沙子。什麼是沙子?瘦子就是沙子。

有一次,我和老牛在星巴克買咖啡,排隊呢,輪到我們時,一特瘦的網紅臉插隊,老牛說她,她還特理直氣壯,囂張得很。這網紅臉太瘦了,瘦得我想替天行道。

我伸出胳膊,把她拽到隊伍後面,「整容了也得排隊啊。」

老牛吃驚地看著我,眼神的意思大概是「行啊你」。

網紅臉瞪我,「有病吧你,誰整容了?」

我端詳她,如數家珍,「鼻子墊了鼻翼縮了眼角開了……你出門拿什麼包啊!錢啊卡啊藏在你這歐式大雙眼皮裡算了。」

「死肥豬你說誰呢!」

在我減肥減得痛不欲生的時候,敢提肥字,算你命薄。那網紅臉伸手要撓我,老牛還沒反應過來,哪想著我應聲倒下,扒著那女的腿,愉快地捂住肚子,「哎喲,要流產了……」

老牛跟網紅臉都愣了。

圍觀群眾越來越多,老牛的反應特渣,連忙解釋,「不是我的!」

網紅臉打著滾似的逃走。

已經被嚇著的星巴克店員問,「誰……誰的美式……」

我起來,跟沒事人一樣,「哦,我的,能幫我打包嗎?」

後來參加一局,一穿旗袍的女的,是畫廊經紀,一見我,就演1987年版《紅樓夢》,「早就聽說姐姐了,今兒才得見,果然是一頂一的人尖兒。」

我粗俗慣了,猛聽這種說話方式,跟讓人抽嘴巴似的。

「別的本事我是沒有的,不過是略懂些字畫收藏,不比姐姐……」

我剛吃完減肥藥,亢奮正無處發洩呢,看著她那水蛇腰就不順眼。

我開口:「巧了,我也愛好收藏。」

「收藏什麼?」

「人民幣。」

老牛聽聞,聯想到我最近的行徑,忍不住說:「你近來懟人有點上癮啊?」

我猶不解恨,「嘚瑟的瘦子,都應該懟死!死!」

「最近圈內都傳,郝澤宇的宣傳總監,特會懟人。」

當事人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能夠啊!我是別人捅我一刀,還會幫忙拔刀生怕累到別人的那種人呀。」

「要不是我知道你這是吃減肥藥吃得性情大變,還以為這是大明星的女朋友在跟我叫囂呢。」他想了想,「這減肥藥真夠逗的,你這種人吃了都會懟人了。」

我不忿,「那您這輩子可能長期服用這種減肥藥。」

老牛翻了個高貴的白眼,「那是我的前半生,自從郝澤宇紅了之後,我可心平氣和了。」他轉了轉眼珠,一臉幸災樂禍,「我也讓你心平氣和一下吧,郝澤宇花了一百萬買張畫,這事兒你知道不?」

不知道這一切的我,立即殺到了郝澤宇那兒。啊!好久沒說我和郝澤宇的事兒了。其實也挺奇怪的。現在,我……挺煩郝澤宇黏我的。

以前,剛在一起,我倆能在床上黏一天——哎,別誤會我倆是色情狂。我倆光看對方的臉,就能看一天。我看他,以一種看藝術品的心態,這人怎麼長的,長這麼好看。他看我,像是看《聊齋》,「你怎麼長的?長這麼有趣!」說完就猛揉我的臉——話說我臉老瘦不下來,就是他揉胖的。當然這種情況是昨日黃花了,現在,有時候一天不跟他在一塊,我跟放假似的。

我倆的戀愛模式,就是待著,在家待著。他這人,大概是好不容易談次戀愛,把所有小事都講給我聽,小時候買不起香蕉啃香蕉皮的故事,我都聽十遍了。以前我什麼舒服穿什麼,披個麻袋都能在沙發上癱一天。現在我講究了,在他面前也不放鬆,化個妝就得一小時,穿衣服還只穿大牌子,大牌衣服跟銅牆鐵壁似的,穿的時候要講究儀態,也不敢癱——一團肉還癱,能看嗎?

可能是吃減肥藥吃的,我最近心慌得很,再加上郝澤宇廚藝尚佳,太不利我實施減肥大計了。最重要的是,我減肥減得性慾全無,他這人又有肌膚飢渴症,沒事愛跟你撩來撩去的。得,我還是躲著他走吧。我很滿意這一點,看,跟天殺的大帥哥談戀愛,我也沒沉迷於肉慾。跟大明星談戀愛,我還怕他黏著我。我是多麼不一樣的煙火呀!

帶著自我表揚的心態,我跟彭松假裝苦惱。

有了性生活(雖然我現在也不知道性生活物件是男是女)的彭松,十分不耐煩,他說裝個屁啊,你這是要臉了,不敢把你那一團肉露給他看了。

哼,我才不信他說的,我就是怕郝澤宇黏著我,這段感情,我有主動權了!

哪想著,我這才有主動權幾天啊,他竟然花了那麼多錢買畫!到他家時,我殺氣騰騰,正撞見他抽著雪茄欣賞牆上的畫呢,我更來氣了。

我罵道:「還抽雪茄?你分得清雪茄跟點八中南海嗎?有點閒錢就不知道該怎麼嘚瑟了!以前買椅子現在還買畫?你分得清梵高、莫奈嗎?你買個毛!」

他因為心虛,開始還哄我,說這畫是劉野的,算投資,去年他有幅畫拍了幾千萬元吶。

我吵吵個沒完,他也被我說煩了,跟我吵了起來,說他的錢他樂意這麼花!

這幾天泰國減肥藥帶來的精神亢奮,終於有地兒發洩了,就這個問題,我十分愉悅地跟他吵了半小時。

素材太多了。他最近特愛請客,光吃飯就簽單幾萬元……出去喝酒開了好幾瓶有年份的紅酒……上次買畫被人騙,花了幾十萬元買了個贗品……哼,一個藝校畢業的學生,能比得上我……算了,我大學也不怎麼樣……但我讀書多有文化啊,你一個戲子還假裝文化人……

但大概我最近失心瘋撒潑的次數有點多,他也適應了節奏,學會了攻擊我最近的死穴——我買了很多穿不上的衣服,他只要一提,我就會炸掉。

為什麼我會炸掉?我惱羞成怒啊,刷的都是他的卡啊。

果然,我慫了。我憤恨地跟彭松說,我決定四天不理他!

彭松不想理我這個神經病,但我精神亢奮得很啊,我很活潑地問他,「你怎麼不問姐,為什麼決定四天不理你姐夫呢?」

「不想問。」

「因為四天後,就是我生日,我還準備要禮物呢。」

我問彭松今年送我什麼?彭松說送我上西天。

小松子還是送了我一張高階spa店的會員卡,而郝澤宇今年的生日禮物,倒是送我上西天。他送我一輛車——我差點含笑九泉。

「還敢不敢跟我吵?」

我無語凝噎。

「服不服?」

我搖搖頭。

「這還不服?」郝澤宇有點氣。

「這不是服不服的問題,我突然感覺我特別愛你。」

「就因為一輛車?」

我點頭,突然抱住他的大腿,大哭起來,「我太愛你了,以後我不跟你吵了,你繼續亂花錢吧,多花點,說不定明年你就能順手送我四合院了。」

買藥的時候,助理叮囑過我,說泰國減肥藥可以加速人的新陳代謝,代謝快了,你會瘦、易怒或興奮。因為這輛車,我太愛郝澤宇了,我決定努力,以後只要瘦和興奮。

這天有兩個雜誌封面要拍,一大早,我就開著小車,興奮地接郝澤宇、老牛和彭松去攝影棚。

對於我的新禮物,彭松感慨,只恨自己不是女的,我甜美地笑,但是女的能做的事你都能做呀。

老牛十分緊張,讓我專心開車。

哼,瞧不起我,雖然我新手上路,但我駕駛風格異常生猛,超速,變線,前面車稍微開得慢點,我就把頭從車窗裡伸出去罵三字經。路霸,我也!

對於我的變化,老牛一直看在眼裡,他好奇地問郝澤宇,「你覺不覺得,福子最近性情大變?」

郝澤宇大大咧咧地說:「沒有啊,她一直挺白痴的。」

老牛但笑不語。

這一路險象環生,但我也開到地兒了,彭松和老牛劫後餘生,相互攙扶著下車。

先到的助理們在門口等著,說還沒開始拍,得等會兒。

郝澤宇說既然這樣,那他陪我在攝影棚的院子裡轉悠兩圈。

等大家都走後,我拍了他一下,「助理都在旁邊看著呢!你跟我表現這麼親幹嗎?」

「哎喲,我忘了,」他一臉輕鬆,「說不定,好多人都看出來了呢,你知道,老牛給我新找的助理,怎麼問我嗎?‘小宇哥,你和福子姐的感情,怎麼那麼好吶?’」

「那你怎麼回答的?」

「愛護弱智,人人有責。」

攝影棚所在地是一廢棄的工廠園區,人很少,開到僻靜處,我倆把座椅放平,開啟車頂天窗,手拉手看著天空。場景十分溫馨浪漫。

此刻很想上電視,給大家分享情侶和平相處的小妙招:女朋友老抽風怎麼辦?送她一輛車啊,保準她百依百順。

郝澤宇看我一臉沒出息的樣子,完全明白過來了,「你還真是我丈母孃的親閨女,她因為我送的貂大衣,就支援咱倆在一起。你呢,前幾天還跟我更年期呢,送你一輛車,立馬溫順可人了。」

「你要送我個四合院,可以拿皮鞭抽我!」

「誰要跟你玩sm,變態。」

「是啊,我是變態,但這個變態愛你啊。」

郝澤宇捏捏我的鼻子,「你真喜歡四合院啊?」

「哎,我就是隨便說說,現在一個四合院得幾千萬元吶,誰買得起啊。」

他特自信地說:「幾千萬元啊?我覺得我幾年也能賺回來。」

我倆暢想了一下,四合院買哪片,該怎麼裝修,幸福感倍增。

準備回去了,他突然問,「你爸知道這輛車了嗎?」

「媽跟他說了,他沒什麼反應。」

他冷笑一聲,咬著嘴唇,發著恨,「我還真想看看,要真買一個四合院送你,你爸臉上是什麼表情。」

「先別想我爸,你看看你這臉上是什麼表情,我爸是你仇人吶?」

「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特計較別人看不起我。」

「我爸沒看不起你!」郝澤宇也吃減肥藥了嗎?那種減肥藥讓人小心眼?

〔六〕

我倆練車練了半小時,擺足了架子,哪想著,拍攝還得等。編輯進來道歉,說盡好話,她有點自來熟,說郝澤宇越來越帥了,說福子你瘦了好多。

我一邊假笑說是嗎你也美了好多,一邊用眼神問郝澤宇:這人是誰啊跟咱們裝熟?

郝澤宇像是沒看到一樣,「什麼時候從寵物雜誌跳出來的?」

想起來了,這編輯原來是那寵物雜誌的勢利眼呀。日子過了很久,那恥辱的感覺依然記憶猶新。最大的恥辱不是別人唾你一臉,而是理都不理。那一天,我們在那兒等著,不敢發脾氣,也不敢走——走好啊,正好人家懶得想理由呢。我被人捏慣了,那是我又肥又醜又笨的緣故,可那時的郝澤宇有什麼錯,他那麼好,不就是不紅嗎?

大概減肥藥吃久了,最近不動怒了,倒是感慨萬千起來。我看著郝澤宇跟編輯說笑,一時想到很多。其實這些年,我們也是吃過苦頭的。

那年,太廟某大牌時裝秀,城中時髦事,混不上一張請柬,你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明星。老牛要強,跪來一張請柬,結果那天堵路上了——遲到也沒什麼,可不能錯過紅地毯拍照啊——我們仨決定擠地鐵。正是晚高峰,一車廂都是下班的人,滿臉疲倦。我們仨衣著豔麗,臉帶濃妝,更顯可憐。到了現場,時裝秀早開始了,進不了內場。不能白來,只能讓郝澤宇演走紅毯(他衣服的標籤都沒摘,今兒穿完明天就得退),伸手跟空氣打招呼,我和老牛拿手機在旁邊拍。走了好幾個來回,照片拍到了,秀也結束了。呼嘯的人群,打不到車,我們沿著長安街走了很久,最後在路邊攤吃起了烤串。彼時我和老牛還暢想未來:將來咱們得買輛車,以後看時裝秀只坐第一排……

現在想想看,也是可怕,這哪是經紀團隊啊,就是兩個愣頭青帶著一不知道幹什麼的藝人瞎胡鬧。

那編輯走後,彭松問我怎麼了。

「討厭這個編輯。」

老牛插話,「她也不瘦啊,你討厭她幹嗎?」

「那時候讓我們等,現在還讓我們等。」

老牛脾氣特好,「咱們是當紅的藝人,大氣點。」

彭松說:「不然你怎麼辦?弄死她?」

我點頭,支使助理,「你去買點砒霜,我放她水杯裡,毒死她!讓她那時候欺負咱們……」哎,我就是嘴上洩憤而已。

郝澤宇坐那兒化妝,聽我們絮叨了半天,突然撲哧笑了,「這還不簡單嗎?」

「什麼簡單?」

他恢復平靜,「沒什麼。」

郝澤宇化好妝,編輯送來一排衣服。我又感慨了,上回還讓我們自己準備衣服呢。

哪想著,郝澤宇翻到一條短褲,臉一下子就陰了,問編輯什麼意思,編輯摸不著頭腦,問怎麼了。

郝澤宇大發雷霆,「我腿上有疤,你讓我穿短褲?被廣告商看到了,以後運動品牌的廣告還能找我嗎?這不砸我飯碗嗎?」嗯?邏輯有點不太對啊?

編輯沒反應過來,倒是被氣勢嚇到了,趕快賠笑臉,「實在抱歉,是我功課沒做好,有疤也沒事,咱們可以修圖……」

郝澤宇像是受了多大的侮辱,「要是修圖能解決一切,你找個替身把我腦袋p上面得了!我還至於等這麼久嗎——我都等多久了!」原來他是氣這個啊。

編輯又是一通解釋,說今兒封面拍攝,是要拍他跟一隻貓,貓這不堵路上了嘛。

郝澤宇被氣笑了,「我人都不等,你讓我等一隻貓?」他指著編輯,「今兒也就是你,咱是舊相識,要換別人,我天王老子都不等!」

編輯千恩萬謝地出去了,化妝室有點冷,我拉拉他的手,他的臉突然陰轉晴,跟邀功似的看我們大家,「哎,我耍大牌,演得像不像?」

我和彭松撲了上去,給他一頓揍。有病吧!

結果這位先生耍大牌的戲還沒演夠,貓送來了,郝澤宇逗了一會兒貓,豔若桃李,等到拍攝時,他笑眯眯地說,不能跟貓拍,貓的指甲太長了,怕劃到他的手。

編輯顫抖地說封面必須有貓啊。

「哦,你們修圖不是挺厲害嗎,自己想辦法吧,」他拉住編輯的手,「我相信我老熟人你肯定能辦到……」

事後彭松總結,可能是初次耍大牌的緣故,更像是找茬,下次請再接再厲。

老牛在這個過程中,一直沒說話,我以為他在不滿郝澤宇呢。後來發現他是在自責,「讓藝人出面發脾氣,要經紀人幹什麼吃的!我跟你說,耍大牌永遠應該經紀人耍呀!我蔫了吧唧躲在後面裝什麼薩摩耶啊!」

「你最近不是走賢良淑德微笑天使路線嘛。」

「我那不是裝的嗎,我想郝澤宇紅了,咱得謹言慎行少惹事!其實我多適合耍大牌啊!我就是為了罵人找茬才當經紀人的!」

下一場是《時尚風潮》的封面,我的老東家。為了壯聲勢,老牛把公司的小孩都叫來當助理撐場面,排場宛若好萊塢巨星。

我在車上把臉畫成了猴屁股,我要讓舊同事們都知道,當年你們看不上的胖福子,她抖了起來——否則今天我為什麼要開車來?真以為我當司機有癮呢?我就是要炫耀!

然而一見我前上司媛媛姐,我慣性地卑躬屈膝起來,宛若見到了祖宗。

媛媛姐給了我熱烈的擁抱,不停地誇我變瘦變美了,怨我混得好後就不找她了,好像我曾是她手下最得力的一員呢。

老牛卻在那邊炸了。

《時尚風潮》這次是雙人封面,郝澤宇跟另一位剛拿了金馬獎的演技小生。人家就帶了一經紀人過來,那經紀人正畢恭畢敬地跟老牛交換名片呢,老牛目光灼灼,終於找出紕漏,一看演技小生的化妝室比我們大,立馬不幹了。

我歪頭笑,老牛果然是天生當經紀人的,耍大牌的業務能力比郝澤宇更純熟。

媛媛姐一點都不著急,習慣了經紀人都是事兒媽,她冷靜地安撫,但老牛話說得挺狠:要不給換,這個封面就不拍了!

媛媛姐還在笑,但笑容已經不對勁了。我太熟悉這笑容了,意思是:要不要滿足你們不拍的願望呢?我把抹胸一拉,準備露奶熱場。

郝澤宇卻擦著護手霜出來了,他拉過媛媛姐的手,「媛媛姐,我這護手霜擦多了你幫我分擔點。」他邊說邊幫媛媛姐擦護手霜,問這護手霜好聞吧姐你要不要我給你帶點。

媛媛姐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她悠悠地問:「那化妝室……」

「什麼化妝室呀,姐你趕緊忙你的去吧,等拍完咱們一起吃飯啊。」

等沒人了,他把門一關,哭笑不得地對著老牛,「姑奶奶,在人家大刊面前,我就是坨屎。我有多紅啊?敢在他們面前裝?以後我還想不想在時尚圈混了?」

老牛裡外不是人,憤恨地坐在攝影棚門口抽菸。我說了一堆,什麼郝澤宇不是怨你啦你做得很好啊……

老牛默默點頭,抽一口煙,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從小,我學習成績就好。」

啊?

他再長舒一口氣,「上初中之前,考第一,我就跟玩兒似的,閉著眼睛也能成。可上高中之後,我再沒考過第一,為啥呢?」

「是你交男朋友了嗎?」

老牛橫我一眼,「是因為別人比我更快適應高中的學習。」

「老牛你說這個幹嗎?」

「以前我當經紀人,就像是在初中,隨隨便便就能做好。現在卻像是在高中,我可不能再瞎胡鬧了,我得趕快適應現在這個狀況。」

「我覺得你做得挺好的啊……」

「好?別安慰我了,我連差都算不上。郝澤宇這一點做的比我好多了,我還沒適應當大牌經紀人,他卻早已經適應當大牌藝人了,我得加油了。」他把菸頭掐滅,站起來,要回攝影棚時,他又補了一句,「你也是,也早點適應當大牌的女朋友吧——我看你現在還沒進到狀態,整天瞎胡鬧。把那藥停了吧,最近都吃成神經病了。」

我愣了半天,覺得這是老牛對我減肥事業的侮辱。看著郝澤宇在鏡頭前特假地笑,我又吞了幾顆減肥藥,心情好受了一點。

〔七〕

以前,老牛穿得像一個大牌經紀人,現在,他刻苦得像一個大牌經紀人。

我瞻仰了學霸的風采。開始覺得他要考法律博士,案頭擺了很多法律法規的大部頭,看不明白就糾纏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又以為他要考文學博士,看了市面上所有好萊塢明星的傳記;最後,又開始看心理學啊、社會學方面的書——這是要考哪兒啊?

下班後也不閒著,出去交際——我覺得更像是在拓展人脈網,探聽圈內訊息。這倒不費什麼勁兒,郝澤宇紅了,連我都多了好多朋友,他更是招蜂引蝶,有時候喝到半夜,回家吐完,他還掙扎著起來,備註今天認識的人,職業、身份、年紀、有什麼用及性取向……

我睡到下午才去公司,回公司發現老牛早上九點就來公司了,回郵件、制定工作計劃、罵小孩、逮住每個人精神喊話。我因為他最近都累瘦了,心懷不滿:好好的一活色生香的巧人兒,被逼成了無聊的成功人士,他這是要逼死我。

郝澤宇也看不懂老牛最近的變化,「姑姑是要做馬雲嗎?」

兩百斤的馬雲,最近利用天性(撒潑打滾)加後天努力(談判心理學),宰了把熟:那大腸導演的新作,男一,老牛談了個極好的片酬。

不知道是真心感恩,還是郝澤宇會說話,他一直對外宣稱:是《誰胖誰先死》的那大腸導演,讓他對錶演開了竅——那是,斷了一條腿呢,現在陰雨天還腿疼呢。

大概人走運了,運氣也愛湊熱鬧。剛跟那大腸導演走完合同,差不多的拍攝時間,某大導的古裝大片,來找郝澤宇演男二。

一邊是熟人、過氣港臺導演、高片酬的爛片男一,一邊是大導、片酬很低的大製作男二。選哪個?當然選大導來鍍金啊!

然而怎麼跟那大腸導演那邊和諧毀約,這可為難壞了老牛。又不能撕破臉,又要乾脆利索,老牛乾脆寫了個劇本,跟我演練了幾天,然後根據我的意見不斷修改「臺詞」。結果這場面,被郝澤宇碰到了,他忍不住說:「至於嗎?」

老牛氣郝澤宇把這事兒想簡單了,「要是能做小人,我也不怕了。可誰讓你非說他是你恩師,要真撕破臉,賠償金那麼高不說,傳出去不毀你形象嗎!」

他不以為然,「大不了我賠錢,這事兒你甭管了,先走大導這邊的合同。那導演那裡先耗著,耗到最後,誰先沉不住氣誰輸。」

我們心驚膽戰地跟大導演的新片簽約,新聞都發出去幾天了,老牛緊張不說,連我都開始翻法律條款準備正面撕逼了。

某天,郝澤宇在家燉咖哩牛肉,逼著絕食的我吃,那大腸導演來電話了。

他得意揚揚地看著我,「看吧,他先慌了。」

他開擴音讓我聽。老男人說話就是磨嘰,寒暄了半天,才切入到主題。對比之下,郝澤宇是個真誠的流氓,直接說是有這麼回事,還說他還不能來回跑,那邊不讓串戲。這真誠讓那大腸有點無語。

郝澤宇十分無辜地說,「都怪我經紀人,那邊先簽約的,跟您這邊沒溝通好,要不這麼辦吧,咱們簽了多少違約金,我如數賠償。」

那大腸沒說什麼呢,郝澤宇又撒嬌,「您是我恩師,我知道您最疼我了。」

這事兒被他搞定了。

「三兩下就讓人白折騰了,」我諷刺道,「就這麼對你的恩師啊?」

「沒事,趕明兒我會對他唱《感恩的心》補償他。」

「你怎麼就這麼肯定,他不跟你翻臉呢?」

「他不至於,將來他靠我的地方多著呢,」他夾一口牛肉,津津有味地嚼著,「紅真好。」

我笑他,「是啊,紅了之後就開始耍流氓了。」

他一本正經地說:「當流氓多好啊,心不累。」

我把這一切說給老牛聽,老牛有點疑惑:咱們現在可能遇到個假的郝澤宇,以前那個離不開人的小喪精,怎麼變得這麼聰明了呢?

正待我們準備通過大導演的電影,為郝澤宇的紅鍍層金邊時,噩耗傳來,大導的新片延期,進組時間無限期推遲。

託人打聽,這電影是某暢銷小說改編的,男主角大牌,想改劇本,大導更大牌,死活不改。男主角使壞,一直拖著進組,拖得小說改編權快到期了。製片人左右為難,乾脆把專案停了。

老牛一副「你看看我當時說什麼了」的事後諸葛相——雖然當時他可什麼都沒說,趕緊聯絡那大腸那邊。以前是我們推他,現在是他推我們,事情毫無轉機,老牛還平白無故地受了一頓羞辱。但我發現,老牛雖然表面埋怨,但內心特別滿足,春風拂面的。

我懂:藝人太能幹,顯得我沒用;藝人要出錯,才能顯出我的重要性。

老牛真夠賤的,忙碌讓他快樂。

但老牛沒快樂幾天,最近圈內都傳:郝澤宇的經紀人借錢不還。這遙造得也太沒說服力了,借錢這麼顯窮的事兒,老牛從不來幹,他只會做「借給別人錢然後對方不還還罵他」這麼富貴的事情。

某個酒局,老牛見到其中一個造謠者,一杯酒潑到他臉上,幾經爭吵,發現真相:借錢的的確是郝澤宇的經紀人——前經紀人,丹姐。

越來越多的人提供訊息,貌似是丹姐移民後被小白臉騙了,人財兩空,回國後又染上毒癮,錢的缺口可大呢,現在給個十八線小明星當經紀人,各種混。

好多人提醒老牛:看好你家郝澤宇,他有名的心軟,錢借了沒什麼,他再捱義氣重回舊經紀人那裡,到時候有你哭的。

老牛事無鉅細地說這些,我有點心煩,「老牛你別什麼都學給我聽啊,你這不是明擺著讓我探郝澤宇口風嗎!」

「你心虛什麼?瞧你這汗出的——更年期提前了?」

我大怒,「我要更年期,你早往生了!」

減肥進入了瓶頸期,泰國減肥藥好像沒以前好使了,我偷偷加量,效果還行,就是老淌汗,我甚至獲得了意外的效果,有時候陪郝澤宇熬夜趕通告,他困成狗,我卻精神抖擻。啊,愛泰國減肥藥,不光能減肥,還能提神!

就在我沉迷於減肥之際,郝澤宇說,丹姐給他打電話了,約他一起吃飯。

我直接說不能去,老牛倒是沉默了。

彭松問郝澤宇:「你的意思呢?」

郝澤宇一臉茫然,看著老牛。

老牛假裝回郵件,「等會兒哈,我著急回個郵件。」噼裡啪啦打半天字——我頭湊過去,電腦都黑屏了,還在敲。

老牛演不下去了,咬著牙說:「去!昨天的她對你愛理不理,今天的你就讓她高攀不起!」

老牛說的去,是我們一大堆人都去。彭松懶得蹚這渾水,他勸我,別跟老牛一起煞風景。但我想想,還是去了——得看住郝澤宇,別隨便借給別人錢啊,他的錢都要存起來給我買四合院呀。

當天,我和老牛跟要搶新娘風頭的伴娘一樣,盛裝出席,高雅的飯店包廂都蓋不住我倆各異的心懷鬼胎。本來我還覺得自己有點丟人,但看到郝澤宇,我暢快了。他更嚇人,穿著西裝五件套,梳著大油頭,帶著反光墨鏡,粉墨登場。一副巨星模樣——又俗氣又金碧輝煌。

作為聞過他屁味口臭,見識過他挖鼻孔,聽過他打呼嚕磨牙的女朋友,我太懂我家男人此刻的心理了。他還恨著,現在的成功更把那時的放棄放大,讓他時至今日依然念念不忘。

行事風格一向高雅的郝澤宇,和吃屎都要吃屎尖兒的老牛,難得在這件事上達成了一致。這場面好看了。

老牛把丹姐視為再生父母,「要不是您當時忍痛割愛,我哪能混成今天這樣。」

郝澤宇拉著丹姐的手,「姐,我能有今天的成績,都是因為姐你的慧眼發掘。」

倆人看似誇獎丹姐,實則每個字都露出猙獰的笑容:你後悔嗎?

此刻的郝澤宇,略有陌生,我看著心慌。對比一下,丹姐倒是跟以前一樣,一派大家風範,一點都不像是癮君子。

吃了幾口菜,我食之無味,趁人不注意又吞了幾顆減肥藥。瘦了二十斤後,我吃減肥藥成癮,沒事嗑一嗑,內心一片安寧。

老牛接了個電話,特體貼地說他和我還有事兒,讓他倆單聊。

出門後,我贊老牛這個藉口真好,我早坐不住了。沒想到老牛說藉口個屁,我真約了人,人家點名還要見你呢。

老牛約的是著名經紀人rose姐。我以為換個地兒呢,沒想到就是隔壁包廂,老牛拿杯子扣在牆上,繼續聽那邊在說什麼。

我忍不住,「你要不放心,你別支援人家見面啊。」

「人還不能有點好奇心呀。」他繼續偷聽。

我也好奇,問他們說什麼呢?

rose姐進來了,嚇一跳,「你們倆當特務吶?」

rose旗下的一姐,本來是大導那部戲的女一,男一把這戲攪黃了,老牛說這次約她,要一起說男一的壞話!

rose姐算是圈內頂級的經紀人了,沒什麼架子,什麼話她都不會讓它落地上,對你的照顧不露痕跡,還特會夸人,說見過這麼多宣傳,福子給郝澤宇的宣傳最走心,她還開玩笑問老牛,「什麼時候讓福子到我那兒上班呀?我不會虧待她。」

老牛很給我面子,「想得美,我把郝澤宇讓給你,都不讓福子。」

「喲,真把郝澤宇給我啊,那可真要啊。」

倆人相視一笑,很默契地夾菜不說話。

以我專業跟班三十年的經驗,怎麼嗅出一股緊張的味道呢?也許我想多了,倆人又聊了郝澤宇那部大導的戲,老牛把來龍去脈都講了一遍,rose姐聽著沒說話。最後老牛嘆氣說多可惜啊,要是能拍就好了。

rose姐雲淡風輕地說一句,「其實也不是沒可能。」

「戲都黃了,哪有可能?」老牛又吹噓自己多會談片酬,郝澤宇現在起碼可以要那個數,rose姐連忙捂耳朵,「哎,可別跟我說,價格是機密啊,我知道了,你下回怎麼要啊。」

人家說得有理啊,老牛是有點說多了。但老牛豈是丟面子的人,他幫自己找補,「嗨!憑什麼不能說呀,我還準備把這個價碼翻三倍,寫成宣傳稿四處發呢,讓人知道我家藝人現在有多貴!」

rose姐皺了眉頭,「真的?」

「當然了,」老牛把自己的臺階越鋪越高,乾脆不下來了,支使我,「福子,這宣傳稿你今晚就寫好了,明兒我就要。」

我不知道真的假的,只是趕緊答應下來。

rose姐忍不住了,搖搖頭,「那咱就傻了,現在藝人漲片酬,比北京的房價漲得都快,你新聞稿發出去了,以後人家給你最多就是三倍,但以郝澤宇現在紅的勢頭,只要演部商業大片,上對了綜藝,他何止漲三倍啊?十倍都是分分鐘的事兒,姑姑你這不堵死自己的路嗎?」

老牛搖頭晃腦,「我樂意呀,就是我這野路子,才把郝澤宇弄成現在這樣啊。」他低頭吃甜品,若有所指,「郝澤宇喜歡我這套,我知道,現在明裡暗裡,好多人想挖他。說實在的,我一點都不擔心,錦上添花誰都會,雪中送炭難啊,我們一起苦過來的,想分開?說實話,我樂意,郝澤宇都不樂意。」他看看我,「福子你說我說得對嗎?」

我茫然地回答:「昂……」

老牛眼睛望向某處,像是說給誰聽似的,「趁早死了這份心吧。」

我才明白過來今晚的主題。

rose姐一點都不生氣,她笑笑,「姑姑說的我懂,是我痴心妄想了,今兒聽你這麼說,我知道錢和資源還真撬不動他,畢竟感情在你這兒呢。」

咦,rose看我幹嘛。我有點慌,兩大演技女王你們專注撕逼就得了,別給我戲啊!奴婢演技不精!

老牛跟個勝利者似的微笑,「rose姐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姑姑那麼聰明,有什麼話聽不懂轉頭也就懂了。只是我想多說一句,你們供個真佛,不讓一群披袈裟的和尚好好護著……」rose姐像是在努力想詞兒,「……可能我這個比喻用得不恰當,找一群青樓的妓女當姑子唱小曲,這……這不對。」說罷,rose姐笑說待會兒有事,臨走之前,她還忍不住補充一句,「人的運就那麼幾年,好小夥子真不能給耽誤了。」rose姐走了,特自然,一點都沒給老牛發脾氣的時間。

我喘不過氣來,捂住胸口,「老牛你下回帶我陪客,能不能提前給我說下主題啊,她這是要搶郝澤宇啊……」

「你再敢叨叨一個字兒,我殺了你滅口!」

我噤若寒蟬。

結賬時,服務員說有人結過了,還留了禮物給二位。

老牛鬧脾氣,讓我把禮物扔了。

我開啟寫著老牛名字的盒子,是瓶香水。我說:「這不是你最想要的香水嘛,她還挺貼心的。」

老牛睜大眼睛,把香水捧到手心,像是被擊倒般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哭笑不得,「一瓶香水,不至於這麼感動吧?」

「我是難過,這才是大經紀人。」

身為老牛的終身粉絲,我見不得他落淚,我怒了,「什麼大經紀人!她就是個老女人!老牛你才是大經紀人!」我看另外一個袋子上,寫著給福子。

哼,把我們老牛弄成這樣,你送的東西我也不要!我猛地站起來,想要把東西扔掉,胸口卻像是被施了鑽心咒似的。一陣劇痛,我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那個瞬間,有三個念頭飄了過來。

老牛你不感動嗎?我為你都心痛死了。

哎?我也沒有心臟病的家族史啊,心怎麼這麼疼呢?

我還不能死,我還沒減肥成功呢。

第四個念頭其實是關於郝澤宇的,但它剛飄來,我就痛得沒有知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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