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點頭。
她看看香蘭頸上的項鍊:「哦,那是國母之淚。我女兒也有這樣的一條仿製品。」
香蘭說:「走之前剛剛買的。我喜歡。」
他們這樣安全的曲道離開那個國家。
可是合恩角只有古老的燈塔,黑色的沙礫和卷著巨浪的風。
香蘭站在他的前面,面向著大海:「你來這裡是幫他作交易,對嗎?」
他一貫的不說話,因為不知道怎樣回答。
有水星飛到臉上,是她的眼淚。
現在也有水汽蒙在臉上。
周小山睜開眼睛,迅速整理好視線和思維:水霧繚繞,山坳的叢林裡,翻滾下來的車子,他可以動,身體無恙。
裘佳寧。
他心下一舒:手裡還攥著她的胳膊。
回頭看,她就在他的身旁,睜開眼睛看著他,不說話。
他伸手摸她的臉,探她的鼻息:「你怎麼樣?你還好吧?」
她「嗯」了一聲,被卡在座位上,說不出話。
他們現在被困在翻轉過來的車子裡,車門都被樹枝和山石堵住了。小山用力撞碎前面的玻璃跳出去,小心翼翼的向外挪動佳寧。
她皺眉頭,動不得。
他知道情況有異,慢慢的問:「怎麼了?佳寧。」
「……」
他聞到血的味道,然後看見:那把劈刀,那把她準備好了的,要砍在他身上的劈刀,刀尖已經切到她右側的肋下,佳寧每一下輕微的呼吸,便有鮮血,汩汩流出。
十五(二)
她覺得冷,卻有汗流出來;沒有疼痛,可是身上在顫抖;想要說話,氣息提起來,卻發不出聲音,緩緩的伸手向他,被他握住:「別說話,佳寧。我把你抱出來。你就這樣不要動。」
小山一手繞過她的頸子扶著那把劈刀,不敢拔出,怕鮮血噴湧;另一手抱她的雙腿,儘量保持她身體原來的角度,慢慢的把她從車子的前窗抱出。
他把她放在旁邊的草地上,檢視了一下:她口中沒有血,劈刀應該沒有傷及內臟,可是刀尖進入一指,傷口很深,血順著刀與肉的縫隙流出。
「我,我……」她看著他,嘴唇翕動。
「你沒事,先不要說話。」他摸她的頭髮和臉頰,她的手那麼冷,他用力的攥住,「等我一會兒好不好?我馬上回來。」
他脫下自己的短袖卡其襯衫,覆在她的身上,語氣幾乎是懇求的:「就一會兒,你不要動。」
周小山覺得她似乎點頭了,轉身奔入密林中尋找能夠止血的草藥。裘佳寧躺在地上,因為之前服食了藥物,此時血液又在一點點流出,她的視線模糊起來。
眼前先看到的是秦斌,他穿著夾克,叼著煙,揹著自己的攝影機,佳寧說:「還想帶你回去,可你看,我是個笨蛋。」
然後那個人忽然變成了周小山,不說話,憂鬱的年輕面龐。她此時確定之前的種種不堪都是自己的錯誤,輕輕的說:「對不起,都怪我。是我弄糟了一切。」
她顫抖的手漸漸摸到那把刀柄,心裡安慰:多麼好,原來是為自己準備的。
這裡有水聲,植物的氣味。
做愛的時候,周小山身上的味道。
她使盡了力氣把那劈刀從自己的肋下拔出。
周小山在石縫中找到淡竹,那是叢生的鋸齒形的草藥,樹林裡止血療傷的靈物,可是枝葉鋒利,他用力拔下一捧,手掌被割破,他的傷口不僅在手上,蒿草,樹枝刮的身上都是傷痕,細細的溢位血來。
可是他顧不得這些,他的眼裡心裡此時什麼都沒有,一個人赤膊在密林裡猱身奔跑,疾步如飛,害怕耽誤一點就誤了那個女人的性命。
然而當他回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的血將身下的一塊土地都染紅了,眼睛半睜半閉,那麼安靜,沒有了氣息一樣。
周小山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哄」的一聲,什麼東西被硬生生的從身體裡割裂了。他奔過去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身體要覆住她的傷口,阻擋湧出的血液,心裡憤恨著,他要她等等,要她不要動,她明明點了頭,卻還要這樣。所有的謊話和背離都不及這一次做的徹底。
她才是真正的騙子。
周小山把她抱起來,嘴巴貼著她的耳畔,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裘佳寧你聽得到的: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他殺了。讓你們兩個去陰間見鬼。我說了算。」
昏迷中的她忽然咳了一下。
小山心頭一鬆,立即把淡竹搗碎蓋在佳寧的傷口上,將自己的衣服撕成條纏在她身上,動作謹慎,小心翼翼。然後他滿滿抱她在懷裡,阻止她那可憐的體溫的流失。
不知過了多久,小山懷裡的佳寧輕輕的動了一動,他在耳畔問她:「我是誰?」
她認得氣味,虛弱的回答:「周小山。」
然後嘆了一口氣。
他抱著她的手一緊。
「你走吧。」
「……」
「以前做的什麼不對的地方,我拿這一條命賠給你不夠嗎?放了他。」
「別說話。」
「你要a……」
「我要你活著。」他說完吻住她的唇,溫柔卻不失力道,溫暖她給她氣息,阻止她說話。
細緻的親吻,久違了的溫存。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北京的初冬,華大的宿舍裡,他是她暗地裡的情人。
他離開她的唇,又抱她在懷裡:「我早說過的,佳寧,你想走,不行。不行。」
她再醒來,聽見奇怪的聲響。
樹的嚓嚓聲,地在震動。
小山還在她旁邊,扶她坐起來,手一直護在她的傷處:「有人來接我們了。」
她抬頭看,是兩隻大象,裝著華麗舒適的鞍,那從前見過的女孩坐在其中一隻上面。
她仍在他的懷裡,他們乘著大象在密林裡繼續剛才的路,流血止住,佳寧有了點精神,安靜的看著這從未到過的地方。
小山看著她,伸手撥她的劉海,被汗打溼了,貼在額頭上。
這樣像是枝頭的鳥兒,細緻的為愛侶整理毛髮,呼吸都溶在一起。
他們沿河走過,伏在河岸樹上的鳥兒驚起,呼啦啦的一片一片。
佳寧忽然眼波一轉。
小山說:「看見什麼?白鸚鵡?你想要嗎?我給你捕來。」
她搖搖頭。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心在哪裡有什麼要緊?如今她再不會背向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