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他早逝的媽媽的時候,心裡會不會疼痛?
他看起來還這麼小。
她向他的臉孔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他,快要觸到了,睡夢中的周小山突然皺了皺鼻子,她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翻了個身,朝向外面。
可是他的手伸過來,搭在她的腰上,身子輕巧巧的就移近到了她的身邊,發涼的嘴唇印在她的肩胛上,含糊的嘀咕一聲。
她咬著自己的拇指,汗毛都立了起來,然而他並沒有醒過來。
第二日他們吃早飯的時候,他接了一個電話,立即穿戴整齊的走了。沒過多久又回來,佳寧正對著不能上網的電腦打遊戲,小山將餐桌上已經涼了的自己的牛奶大口喝了。
他過去看一看:「哦?這麼厲害。」
「還好吧。來到這裡之後練的。」
「我也來試試。」小山說。
佳寧將位子讓給他,小山上去就被斃掉了。
「還以為你是玩家呢,有這麼多遊戲軟體。」
他看著螢幕說:「給你買的。」
他重新入局,裝備了武器,選好了路線。有了之前的一次經驗,第二次好了許多。手腦並用的殺人遊戲,這個年輕人是個行家。
佳寧走到簷廊上來,盤腿坐在欄杆上,摸摸衣服發現早就沒了煙,只得空著手發呆。
小山在裡面說:「你悶了嗎?」
她聽了微微笑:「怎麼會?我早知道不是來度假的。」
「若是在北京,你做些什麼?」
「現在是……?」
「2月中旬。」
2月中旬,正是寒假,如果沒有緊要的研究專案,如果秦斌也有空,他們會出門旅行,去北方滑雪,或是去南方游泳曬太陽。在哈爾濱穿著皮襖吃火鍋的時候,在海南可以把自己埋在比胡椒麵還細緻的沙子裡。多麼好,多麼幅員遼闊的國家。同一時間,從北到南,從嚴冬到盛夏,一列火車走下來,即可歷時四季。
他走出來:「你想不想,跟我出門一趟?」
她看他一眼。
「我得令可以休假一週,你願不願意,跟我出去旅行?我們不會走的太遠。」
她低下頭,想一想:「周小山,我能選擇嗎?」
又是沉默,這是周小山的「不」。
「那好,我同意,長官。不過,請不要耽誤我們之後的約定。你答應了的,對方一旦認證,就放我們回去。」
「當然。說定了。」
說走就走,他們第二日動身。
周小山開吉普車。公路旅行。
她出來的時候,他剛剛檢查了油箱,用紙擦擦雙手。
小山穿著卡其色的襯衫和長褲,袖子捥到大臂上,露出精壯有力的胳膊,腿又直又長,看見她問:「準備好了?小姐,上路嗎?」
她把袋子和自己的刀鞘扔到車子的後座:「我不是主婦,不會做三文治。有什麼需要準備?」
他走過來,她往後一撤,動作沒有他快,鼻樑上便被架上了一副墨鏡:「小心太陽厲害。」
太陽還真是厲害,穿過了黑色的保護屏落到身上,暖暖癢癢。小山駕車飛快而平穩,佳寧縮在寬大的座位上,頭一側就要睡著。
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小山說話,聲音裡有暗含的笑意:「說你聰明吧,做了那麼大的學問。可是這樣看又不像,也不問我到底去哪裡,還這麼就要睡了。」
「我怎麼聰明了?我就是一個,」墨鏡的掩護下,她看著他:精緻的側臉,修長的手臂,車上密閉的小小的空間裡,是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植物的氣息,「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她裹緊了衣服,縮成一團睡著了。
夢裡回到美國,第一個假期。她自己開著車穿越沙漠裡無盡的公路,想去維加斯試試手氣。空氣跟此處不同,炎熱而乾燥,還有仙人掌和蜥蜴,有壯漢豎著拇指要搭順風車,她「嗖」的一下滑過去,反光鏡裡看見那人換了中指豎起來。她「哈哈哈」的笑。
賭城門口豎著威爾史密斯新片的宣傳畫,這個黑人就是長的帥而已,電影和歌曲都太一般。
她不是賭徒,好奇而已,所以玩最簡單的遊戲。老虎機將她的小硬幣吞進去,總會吐出更多的來。意興被這樣一點點一點點的鼓動起來,注越下越多,手氣越來越順,理性控制不了貪婪,直到「嘩啦」一聲,本息全無,滿盤皆輸。
佳寧猛地睜開眼睛,這樣不知身在何地。背上皆是汗水,打透了自己的t恤衫。她扶著額頭坐正了身體。
沒有突然變臉的老虎機,只有周小山。
他看看她:「你睡醒了?」
「……」
車子一側,忽然停在路邊,小山下了車,從她這一邊把車門開啟。
佳寧不解:「幹什麼?」
「你去開車。我累了。」
「我們去哪裡?我不認識路。」
「沿著公路走就好。」
她被他推到駕駛座上,看看他,小山把自己的墨鏡摘下來,抻抻胳膊:「快走啊。怎麼還不上路?」
「都不知道你賣的什麼藥。」佳寧嘟嘟囔囔的說著,踩下了油門。一腳到底。
「我睡一會兒。」小山說。
她沒應聲。
可過了一會兒,這個人居然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恨恨的使勁甩了一下:「你這樣我開不了車。兩個人一起死掉。」
他閉著眼睛說:「佳寧,你乖乖的好不好?幾天而已。我們一共才有多長的時間?」
佳寧心中一震,側頭看看肩上的小山,那彎彎的眼睛,那無辜無害的一張臉,有些掙扎著,困頓著的東西在心裡慢慢軟化。
彷彿看電影一樣,自己心裡也知道,這個女人又忘記了教訓。
她伸手把冷氣撥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