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天氣漸漸涼了,我買了一件新的風衣,每天仍然騎車上學,頭盔也換了一個粉色的。我有時候學習到深夜的時候吸兩支菸,然後揉揉紅眼睛,繼續挑燈夜戰。功夫不負有心人,我每次考試,每篇論文的成績在班裡都排在前面,我把大大小小的成績單都積攢起來,然後就有了一個新毛病:我喜歡把它們放在手裡,一頁一頁的看,像守財奴稀罕自己的存摺一樣。小多洗完了頭髮,包著一個大毛巾看著我,她大驚小怪的說:「天啊,這個女人念商校念瘋了,她走火入魔了。」她換了一個喜歡她捲髮的新男友,原來那個神通廣大的叫作小裴的南方男孩兒,自上次的那件事情之後再也不見蹤影。
我這個無趣的人偶爾也會有有趣的愛好。我很喜歡看動畫片,宮崎駿的作品是最愛。十二月初,電影院裡復映宮崎駿的《千與千尋》,我買了玉米花自己去看,燈光一滅,也歡喜起來。
宮崎駿是個喜歡水的藝術家,他在自己無數的電影當中歌頌這個元素。千尋去尋找善良的巫婆,乘坐木頭火車,火車的軌道在海水中,水很淺也很清澈,火車緩緩前行,破開層層疊疊的小白浪——那是我小時候夢到過的情景。
電影院的另一個廳裡有日本動畫片和漫畫書的展覽,地毯鋪的厚厚實實的,還給賴在那裡不走的小孩兒準備了香噴噴的小枕頭。我看完了《千與千尋》,就在那裡捧著書,消磨了一天的時光,先是站著,然後坐著,後來我在靠窗有陽光的位置上盤踞了一小塊地方,墊一個枕頭在脖子下面,心安理得的跟小孩子們一起湊熱鬧,後來竟然睡著了。
又被人叫醒,睜開眼睛,是個藍色的兔子,個頭不到我的腰,手裡拿著一張卡片奶聲奶氣的對我說:「聖誕快到了,有什麼願望,寫到這上面,會實現的。」
我看一看那張卡片:「真的嗎?」
藍兔子點頭:「真的啊。」
「那你自己許了什麼願?」
「我想讓爸爸把朱利安家裡新生的小狗抱回來一隻給我養。」
「成了嗎?」
「會成的。」
「…………」
「寫吧,寫吧。」藍兔子一張胖乎乎的手從那身兔子制服的袖口裡伸出手來把筆遞給我,盛情的邀請著。
我接過他的紙片和筆,仔細想了想,然後寫道:我想見一個人。
他認字還不全,我這個外國人解釋給他聽,藍兔子說:「他的名字呢?」
我寫在後面:丹尼海格。
藍兔子很高興:「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夫人,請給一歐元。」
我啼笑皆非:「我把秘密告訴你,應該是你給我才對。」
他把兔子頭套拿下來,一張臉不到五六歲的年紀,但是十分嚴肅:「這可是為了失學的尼泊爾裔法國人捐款啊。」
是啊,聖誕節了,到處都有人在找禮物,送禮物,為認識的人,為陌生人。我們學校在聖誕節放假之前也組織了為孤兒院捐款的義賣活動。老師和學生捐出書籍和大大小小的玩意兒,然後分成幾個小隊在里昂的街頭練攤兒。我被分配到蓮花廣場一帶,攤上的貨品有八十年代的尼康相機,一套1984年法文版的《古拉格群島》,一條八成新的羊毛圍巾,等等等等。
這天下午有零下五度,我穿了很多,圍巾圍著大半張的臉,只露出眼睛,同組的兩個法國男孩剛開始很興奮很熱情,可是我們的東西乏人問津,沒過一會兒,他們也冷淡下來,開始商量過一會兒去哪裡用晚餐。
「慧慧,什麼餐廳?你有什麼意見?等一下我來請客。」其中一個叫達米安的說。
我笑一笑:「那我要好好想想,咱們先把這些東西賣掉了再說吧。」
達米安孩說:「不會賣掉的,我們等到收工的時間就好了。」
他扔一支菸給我,我信手接住,銜在唇上,另一個男孩兒離得近,剛要過來幫我點著香菸,有人在小攤床的對面說:「這對泥偶,請問我能不能看一看?」
男同學的打火機點亮了火兒,可是我的香菸卻沒有被點燃,因為我轉過頭去,看見了被藍兔子實現了的願望,丹尼海格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