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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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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跟他說,」雅尼克直說到現在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你只要告訴我,你是不是同意跟我一起去美國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雅尼克。下個星期一你去美國,你現在來問我是不是願意跟你去?你以為去美國像去家樂福買東西一樣嗎?」我緊緊的盯著他,我到現在都不能消化這個訊息。

「我到了美國,在那裡等你。你可以立即著手開始辦理簽證的事情。」他說,「中國人去美國可能會有些困難…………我是真的邀請你去的,我需要一個人幫忙,我覺得你……」

我向他擺擺手,請他不要再說下去了,我把煎好的雞蛋分別裝在兩個盤子裡,我很難壓抑自己的震驚和憤怒,雞蛋給他的時候,盤子落在桌面上,「咣」的一聲。

「你剛才說,你也有事兒跟我說?」他看看我。

「沒有了,雅尼克,沒有了。」我看著他,搖著頭,轉身上閣樓。

搖滾樂手雅尼克讓我非常非常的挫敗。

我自己坐在閣樓的椅子上,一邊吃煎雞蛋一邊想起在尼斯看到他的第一夜,我以為他生病了,想要幫他叫車子,其實他是剛剛吸食了毒品呢,在那裡舒服呢;我幫他聯絡製作人,洽談合同,跟夜總會的老闆叫嚷著討價還價,而他早就撥弄著自己的算盤打算登上大洋彼岸的新大陸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做的其實也沒有什麼錯,可是我曾經那麼感恩於他的熱情和信任,我曾經把他當做一個真正的朋友,可是他背叛了他的合作者,他也背叛了我。他是個精明而且自私的人,我多麼愚蠢,我還動過那個念頭,想讓他陪我去醫生那裡冒充我的男朋友。

我想著想著,頭疼極了。這麼多的事情亂七八糟的湧上來,我只覺得耳邊一片雜音,譁,譁,像奔騰的潮水一樣。我吃完了雞蛋,把盤子放在桌子上,我覺得肩膀痠軟,一點力氣都沒有。如果丹尼海格在這裡,他會怎樣做呢?他會幫我擺平很多事情,然後他會告訴我,微微,你要記住……你不應該……你做得好……或者,你再不要這樣。他像是一個教我駕駛的老師,無論我的車技有多麼糟糕,他在一旁總能化險為夷;而我如今自己上路,橫衝直撞,狼狽不堪。

我想給他打一個電話,手機拿起來,欠費了。我下樓,在街邊的電話亭撥通了丹尼海格的號碼。

電話鈴一聲一聲的響,我想,我現在要他來搭救我的話,他會來嗎?

上午時分,街上人不多,一個扎著辮子的哥特造型的女孩坐在電話亭旁邊的馬路沿上,旁邊是她的大狗,她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半個抱在錫箔紙裡的三文治來,自己吃了一口,剩下的大部分都給了她的狗。

一輛漂亮的車子停在她旁邊,男人從駕駛座上下來給女人開門,他們兩個那樣光鮮亮麗,互相親親臉頰之後道別。

我腦袋裡面忽然有個念頭,他對她,會不會比,它對她更忠誠?

丹尼海格的電話這個時侯被接起來,是他本人,嗓音低沉:「喂?」

我的喉嚨哽咽住,我沒說話,他現在是在誰的溫柔鄉里?那一瞬間,我改變了主意。

「……微微,是不是你?」

我沒說話。

「你在哪裡?」

我還是沒有說話。

「……逛得怎麼樣?累了還是無聊了?我去接你回來?」他說的有點縱容,我覺得也有點看笑話的味道,彷彿知道我會打這一個電話一樣,彷彿知道我轉了一大圈,最終會告饒一樣。

我的壞脾氣又上來了。

「是我,我就是想要告訴你,丹尼海格,」我的手緊緊的握著話筒,越說越慢,「我就是想要你知道,我過得還不錯。」

「……那很好。」他說。

然後我結束通話了電話,「啪」的一聲。

外面的哥特女孩看著我。

我從電話亭裡走出來,也坐在馬路沿上,我從衣兜裡掏出香菸,自己拿了一支,然後把香菸盒往前送一送,那女孩搖搖頭:「謝謝,我不吸菸。」

我說:「你爸媽呢?」

她說:「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她問我,「你的呢?」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把這個小孩生出來幹什麼啊?他的媽媽是一個毫無能力撫養他的女學生,他的爸爸是一個風流成性的大富翁。

劇情的發展逃不開兩個方向:現實版的是,孩子生下來,丹尼海格不承認他的血統,我用盡高科技手段,法律手段,傳媒手段將之證明給世人看,丹尼海格的財產得有他的份,就算是問題解決得不理想,他也可以得到大筆的贍養費……錢。錢,丹尼的錢,我不要都擺在那裡,我要的話,不用拿一個孩子耍手段。

浪漫版本的是,我帶著他獨自生活,他會是個優秀的小孩兒,漂亮健康而且熱情,我看到他就會想起我深愛的他的爸爸。那種幽怨纏綿持續我短暫的一生,我身後,孩子可能去找他,他對丹尼用過去時說:「我媽媽叫齊慧慧,你叫她微微……」

我的眼淚要流下來了。怎樣演繹,這都是悲傷的故事。

我不想用我的孩子寫一個悲傷的故事。

如果我得不到丹尼海格的全部,那我就放棄他;如果我的孩子註定要成為一個非婚生子,一個私生子,那我也情願放棄他。

我買了一瓶礦泉水,一邊吸菸一邊把那兩粒藥吞掉了。

我態度強硬,而且化驗的結果顯示我確實不適宜懷孕,我終於從醫生那裡得到了可以進行人工流產的診斷書,約會定在了下個星期一,也就是雅尼克要出發去美國的那一天。我從搖滾樂手的閣樓上搬出來,在一個暖氣不錯的小旅館租了一個房間。我買了一個很厚實的被子和很多吃的。我總得把自己照顧得好一點。

那天我狀態不錯,因為打了麻藥,過程中也沒有那麼疼痛。我岔開著腿,看著醫院手術室粉色的天花板想,我只當是生了一場病,一個炎症被醫生挖出身體。那是個好醫生,手術之前給我衝中國綠茶喝,給我講他在桂林旅行的經歷。

我還是問他:「人工流產會給我的身體造成多大的傷害?」

他說:「沒有大的問題,好好保養,很快復原。您這麼年輕。不過最好沒有下一次啊。」

痛苦是從我看到絨毛的那一刻開始的。護士把從我體內剝離的東西給我看,在一大片濃稠的血液中,我看見瑩白色的絨毛,裡面居然還有小節的殘肢,透明的,但是已經分明看到形狀,哪裡是他的小腳,哪裡是他的小手。

我笑了一下,我以為我笑了一下,其實那是在極度的震驚和痛苦下,臉上肌肉的抽搐,我看著那個護士,沙啞著聲音問:「怎麼,怎麼是這樣啊?怎麼他都有腳了?」

她看著我,目光很憐憫。但她只是搖一搖頭。

我離開醫院,想著那個小孩子;我打了一輛車子,想著那個小孩子;我把自己卷在旅館的被子裡,我仍然想著那個小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小腹部週期性的劇痛中醒過來,麻藥的勁頭過了,我的懲罰從肉體上和心靈上同時襲來。我的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我腦袋裡面是他或者她可能的樣子。

要是個男孩,應該像我,皮膚白白的,無論長到多大臉上都有些孩子氣的小絨毛。他的下巴上也有個小渦。我的樣子不難看,像我的男孩兒會眉清目秀的,會有許多姑娘愛上他,他會深情的對待一個真心的女孩。

要是個女孩,會更像丹尼海格,更像一個典型的歐洲人,金頭髮,藍色眼睛,有一點偏執的脾氣和果斷的魄力,她不會愛上誰,她是個小壞蛋,她把她的心保留給自己。

他或者她如果有運氣的話,本應該在來年的七八月份出生,處女星座,是個心底溫柔的,善待朋友的完美主義者。

他或她非常聰明。

他或她很小就會講複雜的漢語和美麗的法語。

只是,再沒有他或者她了。

……

一陣陣刀絞般的劇痛從我身體裡面傳來,我實在忍不住,想要呻吟一聲,誰知張開嘴巴,便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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