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海格點點頭:「謝謝,您也好。我的肩膀有一些擦傷,除此之外,醫生建議我稍微少喝些酒,其餘的,如您所見,並無大礙。」
女記者笑一笑:「據我們瞭解,車禍發生的原因和過程都有一些疑點,警方已經介入調查,海格先生您個人認為,這起車禍跟海格進來一連串的商業大動作有沒有關係?是不是一次有預謀的報復行為?」
丹尼海格回答道:「關於這個問題,也請您幫我督促警方的調查結果。我個人的意見就是,這是一次很偶然的事件。我老實做生意,沒有敵人。」
接下來的是一位中年男記者,來自《世界報》財經版,他的問題很直接:「您這次受傷,會影響對‘怡雲’的收購過程嗎?」
丹尼海格連一秒鐘的遲疑都沒有:「我個人的任何問題都不會對‘海格’集團已經做出的商業決定有絲毫的影響。」
這個房間被記者們大大小小開足馬力的專業機器弄得很熱,慧慧掏出手帕擦擦汗。她心裡想:就憑你們,跟他鬥?
慧慧正擦汗,忽然她身邊跟她一起進來的記者被點中了,那記者提完了問題,慧慧恰抬起頭來,熱得紅彤彤的一張臉,正對著前面臺子上丹尼海格的眼睛。
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問那記者:「哦,對不起,請再重複一下您的問題……」
他的眼光一直在她的臉上。
丹尼海格回答完了記者的三個問題便離開了會議廳,沒一會兒有人開啟慧慧身邊的門,來人對慧慧說:「齊小姐?」
「是。」
「請跟我來這邊。海格先生在等您。」
慧慧隨那人出來,先是上了八樓,經過醫院保安和海格的保鏢把守的樓梯門,穿過空無一人的長長的甬道,直到西翼簷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那人敲敲門說:「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他親自過來把門開啟,看到她,終於笑了:「那個房間很熱,對不對?」
慧慧還沒回答,先看見的是他白襯衫的裡面,鮮紅的血色從厚厚捆紮的繃帶裡隱隱透出來,在左側胸口的位置上。她嚇了一跳,看看他的臉,再看看那傷,說話結巴起來:「到底,到底怎麼回事兒?」
他還是說:「小傷。」
他說:「進來,進來,慧慧,說說你怎麼樣了。這是什麼?這是給我帶的東西嗎?」
隨從問他:「先生,我要叫醫生來嗎?」
丹尼海格一邊開啟慧慧帶來的東西一邊說:「先不用,等一會兒再請醫生過來。」
她的口袋裡有自己店裡的兩罐蜂蜜還有來的路上買到的兩隻甜瓜,丹尼海格拿了一隻甜瓜出來,摸一摸碧綠色的粗糙表面,又嗅一嗅味道:「這一隻挑得好。這個季節買到甜瓜,很貴吧?」
「五歐元。在我認識的一家水果店買的。」
「看看,」他說,「我說的。」
他們在窗子下面小圓桌兩旁的椅子上坐下來,慧慧注意到,他的行動稍有不便,胸口的傷困擾著他。剛才面對記者,那硬錚錚的都是假象。
「是不是昨天送完了我,你回去路上發生的車禍?」
「跟你沒有關係。」他說,「司機不小心,跟另一輛車子碰在一起。」
「我最近聽到你要收購‘怡雲’的新聞,那麼記者的懷疑有沒有可能?」
他搖搖頭:「記者什麼都懷疑。」
他可能是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把一瓶蜂蜜從那個袋子裡面拿出來:「這是什麼?你怎麼買了這個送給我?」
慧慧說:「這是我店裡賣的東西。」
「哦?」他抬頭看看她,微微蹙著眉頭,不是不驚訝的,「你店裡?」
她點頭,笑一笑:「我自己有一個小店,專營中國來的營養品,主要是蜜蜂製品,主要是蜂王漿和蜂蜜。」
「聽上去不錯。」
「去年的利潤有二十多萬歐元。」
他笑起來:「你這個有錢人。」
她也笑起來:「如果你說我是有錢人,那我真的是。」
他記得給她買的珠寶嗎?他記得送她的名車嗎?他記得那每一個壁櫥上每一條銀線嗎?他記得他最後要送給她的那兩匹威風凜凜的賽馬嗎?
她都是記得的,那麼輕易得來的東西也就不在乎,扔得也快,可自己賺到的一粒小穀子也覺得香甜,如今丹尼海格說,你這個有錢人。
她應該為自己驕傲的。
「我得走了,丹尼。」她說,「還得去店裡。」
「好啊。」他站起來,「你自己開車來的?」
「嗯。」
在門口他說:「慧慧。」
「嗯?」她抬頭,看著他三年間別來無恙的湖水般的藍眼睛,她又嗅到他身上薄荷的味道。
「今天早上,醫生在給我包紮,疼得要命,可是我接到你的電話,我非常高興。」他說,「你能來看我,我也非常高興。你過得好,我就更高興。所以,所以,慧慧,如果你有什麼事情,有什麼為難,你要記得,我總是在這裡的。」
「嗯,謝謝。」她迅速的點頭,然後離開他的房間,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她迎面遇見打發完記者的傅立葉先生,聽見他對著電話說:「小姐,丹尼在休息,他現在不見任何客人。您也許可以下午過來。」
她開著自己的車子回到店裡,回覆了兩個訂單,發了一批到外省的貨物。
她晚上去小多的酒樓吃飯,摸了摸她的肚子,喝了一些杏子汁。
她自己拄著頭回憶著昨天晚上忽然見到丹尼海格,還有今天去醫院看望他時兩個人那些客氣的溫暖的對話。
她看到一個留學生在這家中國餐館的唱片機上塞進一歐元的硬幣,點播了一支老歌:
「也許我偶爾還是會想他
偶爾難免會惦記著他
就當他是個老朋友啊
也讓我心疼也讓我牽掛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
讓往事都隨風去吧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話
仍在我心中
雖然已沒有他
……」
她的心頭縈縈繞繞著這歌聲,直到自己一個人坐在漆黑的車子裡,看一隻夜鳥劃過月亮。
她趴在方向盤上,眼淚無聲的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