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忽然擁抱了她,擁抱得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那般自然,像風吹動垂柳的樹葉那般自然。
她在他的笑聲中笑了起來,低著頭想起從前實習的時候,當她遇到難事困窘萬分,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也是擁抱著她,鼓勵她,告訴她,微微,你要是做成了這件事情,就是「平地起高樓」。那時候,她是他的微微。
他的生意太大了,他要做的事情太厲害了,她不可能把怡雲弄過來送給他,但是她能讓他高興一點兒,高興一小會兒也是好的。
她的心裡軟軟的,低聲說:「我了不起吧,丹尼?這都是你教我做的啊。」
「……」他吻了一下她額頂的頭髮。
「睡吧,好嗎?月亮都斜了。」她說,「我也困了。明天我為你做些東西吃。我從朋友的飯店裡拿了咖哩回來。你喜歡吃咖哩。」
他說:「聖誕節提前到了?」
「對。」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迷迷糊糊地想,她在跟丹尼海格吹牛解悶呢,其實她還是沒有能夠變成那隻堅強的雪橇犬巴克。
不知多久以前,自己也曾經豪氣干雲過,覺得什麼都做得了,覺得多高的山都能爬上去,覺得什麼人,什麼事情都能忘掉,傷口再痛也都能結痂。
但是不是那樣的。
她表面強硬而又原則,實則軟弱,她喜歡思考和總結經驗,卻不可能克服孩子氣和對錶面和善的人的輕言輕信;她覺得有些事情可以拋在腦後,但是卻有個讓自己永遠不能瀟灑起來的好記性。
這些性格里的很多弱點造就了今天的自己,日子過得懶散而悠閒,靠點小聰明和運氣做不大的生意。
她慢慢睡著了,感覺自己又坐在那節火車上,車速慢了,在一個似曾相識的小站前停下來。
她是被自己的電話叫醒的,接起來,是楊曉遠。
曉遠哥抽著鼻子說:「你在家啊?」
「對啊,」慧慧揉揉眼睛,算了一下時差,「你還不睡啊?」
他笑起來,「不困,你呢?都幾點了,還不起床?」
慧慧說:「禮拜六了,我多歇一會兒,你的事兒辦得怎麼樣?能回來了吧?」
「特別順利,我等著拿這個要挾尤爾根給我加薪。」
她笑嘻嘻的,「祝曉遠哥好運氣。」
放下電話,她聽見外面浴室裡傳來水聲。她起床,把棉布的睡衣褲換下來,穿上牛仔褲和t恤衫,紮好了馬尾辮子才出去。
丹尼海格也正從浴室裡面出來,身上穿著他自己的襯衫和長褲,頭髮溼漉漉的,說:「沒有看見木梳。」
「稍等,我拿給你。」慧慧從房間裡拿了一把塑膠的梳子給他,丹尼海格拿在手裡看了看。
慧慧在廚房裡把小多給她帶的東西拿出來,牛肉、印度咖哩,還有野草莓。草莓有一些壞掉了,但是揀一揀,還有不少可以吃。可是,問題是,沒有主食了。大米罐子裡剩了薄薄一層,義大利麵條也只剩下一個人的份兒。
她看看客廳裡,丹尼海格把電視開啟了,估計是不會屈尊去樓下買麵包或者比薩餅的。她把電話拿過來,撥通了街角麵包店的號碼,要了一根法棍麵包和一個蘑菇比薩,放下電話,她想了想,蘑菇比薩跟印度咖哩和中國炒牛肉放到一起吃,也許還是能出來些驚喜的。
慧慧對著水龍頭把草莓摘掉,一顆一顆地洗乾淨。
她把油倒在鍋裡,然後開動了排油煙機,準備炒牛肉,恰在這時,門鈴響了。
慧慧對客廳裡的丹尼說:「請你幫我開一下門,我剛才要的麵包到了。」
丹尼說「好」,然後就去開門。
廚房裡,慧慧把牛肉放在熱油裡,嚓地一聲,油煙衝起來,鍋裡啪啪響,排油煙機發出誇張的嗚嗚的聲音。
她一邊翻動著牛肉,一邊對丹尼說:「你把麵包放在桌上就可以了。」
沒人應。
這個時候她發覺有些奇怪,聽見丹尼開門的聲音,但是門一直沒有關上。
她從廚房裡出去看了一眼,整個人愣住了。
沒有人來送麵包,站在門口的是剛剛給她打過電話的楊曉遠,手裡拿著行李,風塵僕僕地從美國回來的楊曉遠。
慧慧想起來楊曉遠早上打的電話,原來是這樣,他想要給她一個驚喜。誰知到丹尼海格給了楊曉遠更大的「驚喜」。
她愣在那裡,楊曉遠也愣在那裡,唯一鎮定的是丹尼海格。
她見丹尼笑起來,拿著電視的遙控器又回到了客廳,隨後坐在沙發上,伸長了腿,他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很自在,他的這個樣子慧慧是見過的,當他面對媒體的時候,當他控制了局面的時候,當他滿不在乎的時候,他就是那樣的自在。
楊曉遠沒有說話,一直看著她,那眼光就是在問她: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做什麼?為什麼丹尼海格在這裡?
她無話可說。
事情就是眼下所有人看到的這樣。
解釋了也沒有用。
只是菜做好了,不能沒有主食。慧慧走回廚房,閉了火,關上了排油煙機,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些零錢來,就出了門。小夥計到現在都沒送麵包來,那她只好自己去買。
慧慧在樓下看見了丹尼海格的車子,昨天回來的晚,所以沒有注意到,他的司機和兩個保鏢都等在那裡,丹尼海格在這裡耽擱了一夜,他們也在這裡等了一夜。
慧慧在街角的麵包店裡抱怨老闆送貨不及時,那老頭子笑容可掬地說:「真抱歉啊小姐,現在是中午,店裡忙不過來。」他把麵包和比薩包好了,問慧慧,「你還要些什麼?」
「我要,」慧慧說,「我要一杯熱牛奶。」
「打包?」
「不,我在這裡喝。」
慧慧在麵包店的茶座裡一口一口地喝熱牛奶,一邊喝一邊想,等會兒回去了,估計兩個男人就都走了,那樣就清淨了。
她拄著頭,揉了揉太陽穴,怎麼這麼複雜的局面會讓她撞上?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她也沒有做什麼大不了的錯事,她不是楊曉遠的妻子,她也沒有跟那個舊情人大富翁丹尼海格睡覺,她用不著對誰抱歉。
她正看著自己杯子裡的牛奶出神,前面的桌子上又坐下來另一個人,跟慧慧面對著面。她抬頭看了看,又看了看,是那天在她店裡買了玫瑰花蜂蜜的阿拉伯男孩兒。她能認出他來也會死情有可原的,他戴著白色的頭巾和黑箍,穿著白色的袍子,穿民族服裝的年輕阿拉伯人不多,更何況慧慧一直對他喝水的樣子記憶猶新。
她向他笑了笑。
那個男孩兒也向她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