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小多,你還敢再看不起我不?我也是要結婚的人了。」
小多笑起來,抹了一下眼睛,「你老公那麼厲害,我還瞧不起你?我羨慕你都來不及。」
她也笑起來,指著小多的臉說:「那你掉什麼眼淚啊?你可憐我呢?」
「我,我這是激動,我一笑就流眼淚。」小多一邊抹眼睛一邊說,「啊對,我可憐,我可憐我們家店裡這些小留學生,白白關注楊曉遠這麼久,就這麼讓你三下五除二給搞定了。」
「我……不是我搞定他,是……」
「是他搞定你?」小多介面說。
「也不是,為什麼非得誰搞定誰呢?我們都覺得對方不錯,就結婚了。」
小多握著她的手,「我送你點兒啥禮物呢?一對金鐲子怎麼樣?再加一對金鎖頭?」
「能不能不這麼土?咱們還是在法蘭西不?」慧慧說。
「別管在不在法蘭西,我送你們這個東西可有講究了,小裴他媽媽說的,手要拴在一起,心也要鎖在一起,那倆人就牢靠了,誰也拆不開。」
小多終於再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從心理和理論上晉升為孩子她娘了。
倆人在店裡說話,楊曉遠進來了,跟小多打了個招呼,然後一拽慧慧的馬尾,「走啊,咱看看酒店去,看看在哪裡請客。」
他開車載著她去看辦婚禮的酒店,一邊開車一邊跟她說:「結婚就這一次,咱們不鋪張也得隆重點兒,我得去請孫領事,還有陳會長,他們從我這裡沒少弄股經,說什麼得給這個面子。還有我們銀行的那些人,老外不興送錢,都送禮物,你看喜歡什麼,列出單子來,我給我邀請的那幫人,讓他們照著買禮物。」
「你怎麼這麼門兒清啊?」慧慧說。
「那你以為呢?我想結婚都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馬上就要從硬體上成為一個成熟穩重的銀行家了。」楊曉遠說。
他戴著墨鏡開車,說話的時候可認真了,慧慧被他逗得樂起來。
「你別笑,齊慧慧,」楊曉遠說,「你該乾的事兒都幹了嗎?你給你媽打電話讓她寄戶口本影印件和你的單身證明沒有?」
同是中國人的未婚夫妻在海外結婚必須在大使館或者領事館辦理登記手續,戶口本和國內民政機關出具的單身證明是必要的檔案。慧慧說:「我給我媽打電話了,她說幫我辦。」
慧慧早上在自己家裡給她媽媽打了電話。她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通過電話了,久得她都不知道上一次是在什麼時候。
她說:「媽媽,你好嗎?」
「嗯,還不錯,你呢?你的論文做完了嗎?」
「嗯,做完了,」事實是她四年前就已經畢業了,「馮叔的生意好嗎?」
「嗯……我有點事情,一直沒跟你說。」她媽媽說。
「什麼啊?」
「我跟你馮叔分開很久了。」
「……怎麼了?為什麼?你們不是挺好的嗎?」慧慧說。
她媽媽在那邊輕輕地笑了,「什麼叫挺好的?兩個人過得都心不在焉的,那還在一起幹什麼?說說你吧,你有什麼大新聞沒有?」
「媽,」她把電話換到了另一隻手上,猶豫良久,「媽,我要結婚了。」
「哦……」她媽媽拖了很長的一聲,彷彿在那個過程中咀嚼每一個字,消化這個訊息,「是個中國人嗎?」
「是的,」她想還有什麼關於楊曉遠的事情可以告訴媽媽的,「很好看,工作也好,對我也好,哦,是個北京人。」
「嗯,你肯定很喜歡他,很愛他?」她媽媽說。
「……嗯,是這樣的。」慧慧說。
「那很好。」媽媽在那邊笑起來。
「請你把戶口本影印一份,然後再去街道給我開一份單身證明,我會馬上給你寄一個信封過去,付好郵資的,也會寫好我這邊的地址,你只要把那兩樣東西放在那個信封裡,容納後再投到信箱就行了。」慧慧說。
「嗯,我明白了。」
「就這樣,謝謝你啊,媽。」
「謝我什麼啊,慧慧,你能做的事情都自己做了,你連你媽媽都謝……」
慧慧覺得鼻子很酸,想了半天不知道說些什麼,她媽媽最後囑咐她說,結婚的時候一定要把頭髮梳好。
慧慧對楊曉遠說:「嗯,都說好了,她儘快幫我辦,然後郵寄過來。」
紅燈亮了,他停下車子,把她摟過來,親親她的額角。
楊曉遠看中的是索菲特酒店的一個兩百多平米的宴會廳,能綽綽有餘地擺下二十幾張桌子,還有雕花的大窗、水晶吊燈和鋪著新橡木的舞臺,又平又滑,顏色像紅寶石一樣,慧慧走上去,踮著腳尖踩一踩,然後笑著向楊曉遠點點頭。
「那我們訂下了?」他笑著跟她說。
「嗯,我們訂下了。」
結婚之前,她仍住在自己家裡。那天早上她是被熱醒的,渾身是汗,客廳裡有溫度計,她去洗手間時順便看了一眼,早上九點多鐘已經三十一度。很久沒下雨了,剛剛六月中旬已近這樣,到了七八月份,里昂不知道得熱成什麼樣子。
她一邊熱牛奶一邊聽廣播,全法國大旱,政府已經調撥了農業補助若干。
她的電話響了。
她喝了一口牛奶接起來,丹尼海格在那邊說:「我上次跟你說的事情,怎麼樣了?」
「……哪件事情?」慧慧問。
「我讓你離開那個雷米,」他說,「你處理好了嗎?」
「我本來不想跟你說,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情可能跟你沒什麼關係,」慧慧把手裡的牛奶杯子放下,走到窗子邊上,看著外面白花花的天空,「丹尼,我要結婚了,我要跟你說的那個雷米結婚了。」
「……」
「我要放下電話了,再見,丹尼。」
丹尼海格稍稍沉吟,然後問道:「怎麼做,慧慧,我怎麼做你才能改變這個決定?」他的聲音裡沒有驚訝,也沒有惱怒,這樣平平板板地問,像是冷靜地處理一個生意上的困難或者合同上的誤解一樣。
「請你什麼都不要做。」
說完她掛了線,一個人看著雲彩出神,腦袋裡面彷彿又出現了夢裡的圖畫。
那輛火車離開了她熟悉的車站,緩緩開動,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