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ten總要上路,流浪的劇團也不能總待在一個地方,她終於要走了,在馬車上往外看,看見海格的城堡和鋸木廠,年輕的心裡也想著自己跟一個貴族之間那荒誕不經的緣分。
車子忽然被攔住,那個男人擋著前面,然後過來敲她的車窗,她把窗子開啟,吉斯卡在外面對她說:「留在這裡吧,跟我在一起。」
她並不覺得意外。
男爵花了大價錢買來貴族銜,這姑娘搖身一變成了老貴族的後裔,繼而是富有的男爵夫人。她再也不用穿簡單骯髒的戲服,她只穿最輕巧而結實的裙撐和最漂亮的裙子,用從巴黎買來的假髮和雨傘,蕾絲花邊是熟練的工匠手工編織的。他帶著她出席里昂和巴黎時尚而奢侈的沙龍,兩個人是一樣地受歡迎。
她並不覺得意外。
她讓吉斯卡看自己的掌紋,對他說:「演出的時候,我們曾經遇到過一隊吉普賽人。我給一個女人一隻梨子,讓她說說我的命運。」
他抓著她的那隻手,仔細看,「她說什麼了?」
「她說,我會遇到一個非凡的男人,他非常非常地愛你。我呢,因此也就有一個非凡的人生。」
他笑起來。
泉水仍然噴湧而出。
他的鋸木廠的生意越來越好。
他們在那一年的秋天生了一個又壯又聰明的兒子。
但是這個女人非凡的命運並沒有在這裡結束。
在他們經常參加的那個沙龍里,一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人出現了,他一齣現,所有人都得跪下叩首。
她低頭看見了太陽王路易十四的靴子。
國王讓所有人平身,祝大家晚上愉快。那女人抬起頭來,國王的目光在她的臉上不動聲色地停留。
國王也是個愛玩樂的人,不願意打擾了眾人的雅興,歌舞和遊戲繼續,只不過請她跳舞的是國王本人,夫婦兩個都怔了一下,國王說:「我可以嗎,男爵?」
「當然。」吉斯卡向國王頷首。
國王隊女人更和顏悅色,邊跳舞邊說些笑話給她聽,她也不敢不笑。
他們雖然富有,但是爵位不高,為什麼國王會認識他們呢?
這個時候的法國君權神授,太陽王是天上的神,也是法蘭西的王,想要什麼都得到手,皇宮的總管之後剪刀了吉斯卡,傳達了國王的意思,海格有東南部最好的泉眼和鋸木廠,海格也有美麗的讓國王一見傾心的夫人,國王不會把這兩樣都強取豪奪走,將哪一個獻給國王,請男爵自己決定。
好日子忽然被雷電劈開。
吉斯卡在下著下雨的天氣裡來到藏有泉眼的山洞,他是要舍了這個家族的寶藏,還是要舍了自己的愛人?
斷左腕,還是右臂?
他不是不愛她的,他不顧自己的身份娶流浪的伶人,一個貴族能做到的也無非如此。只是如今逼迫他選擇的是國王。
他在夜裡把她搖醒,想要再愛她一遍。
她在黑暗中迎接他的身體,自己一點兒聲息都沒有,只有目光是明亮的。
這女子到了太陽王的手裡,仍然保留著男爵夫人的名銜,卻成了備受寵愛的國王的情人。凡爾賽宮修葺一新之時,她死在阿波羅雕像的噴泉裡。
有人說男爵夫人是自殺的。有人說是喝了酒失足,也有人說是被國王害死的。
原因無從考察,她的屍首被運回香貝里。
從那一天開始,海格的泉水變成紅色。
這是海格的第二個故事。
時間又過了兩百年了。曾經一度衰落的海格家在戰後又富裕起來,泉水再不用來灌溉或者推薦木鋸,它被謹慎地保護、豪華地包裝,行銷全歐乃至世界——因為經過燕子手打化驗和研究,這裡被證明是世界上最好的木源只以,長期飲用,延年益壽。
小貓牙山的山頂上多了一間教堂,規模不大,卻被很好的資助和維護。
為小姐和少爺請的女鋼琴教師被用勞斯萊斯接到海格家的時候問司機:「這個教堂是海格傢俬人資助的嗎?」
司機說:「是啊,很多很多年以前,海格水是紅色的,流到貝爾熱潮裡,把湖水都給染紅好大一片,後來來了一個雲遊的教士,在主人的允許下去檢視水源,結果發現,原來是大量的紅沙淤積在泉眼上面,把紅沙清除過濾掉,泉水又變清了,就是現在的海格水了。當時的主人為了感謝這個教士,就修建了教堂和修道院,留他在這裡做神父,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主人過了好幾代了。神父也換了好多位了。」
女教師覺得像聽了一個神話一樣,微微笑起來,法國人最擅炒作,什麼東西的來歷都被編成傳說,她是個芬蘭人,她覺得不那麼認同。
女教師個子高挑而纖細,有一雙如她家鄉的湖人般的藍眼睛,性格溫柔可人,微笑起來的時候十分美麗。
霜把滿山的樹葉打紅的時候,她來到這個家,男主人在里昂做生意,只有女主人和兩個孩子在家,女主人吸菸而且酗酒,兩個孩子——女孩兒十三歲,男孩兒十二歲,沒有一個是好相處的。他們為每一件東西的歸屬爭吵,儘管他們可能根本就不想要,而他們的母親又在電話裡為能否得到一份心的財產而爭吵。
女教師能夠忍受而不為所擾,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能就是為了賺一份薪水,或者就是因為她的靈魂是高於他們的。
有一天她在上鋼琴課,孩子們在她的旁邊心不在焉,但是她仍然詳細地講解演繹著指法,後面傳來輕輕的一聲咳嗽。
她站起來,看見了從不曾謀面的男主人。這一位是飛利浦海格,他早就已經沒有爵位了。但是他是法國最成功的商人之一,將瓶裝從零開始做成了巨大的產業。他三十多歲,俊美非常,是個網球好手,也是總統的座上賓。
鋼琴教師說:「在芬蘭,水沒有這樣金貴,到處都是湖泊,井水打上來就能喝,我們用不著喝瓶裝的礦泉水。」
菲利普說:「那不一樣,這是我們家族的寶藏和徽章。」
她對他不卑不亢,態度裡有些許的不以為然,她也無視他的地位和財富。這樣的忽略讓他著迷。他沒有明目張膽地勾引和掠奪,他只是深藏不露地關心和照顧。送鮮花就送芬蘭雛菊,那是長在寒冷地方的小花,顏色很淡卻灰常美麗:打電話,什麼也不說,只道晚安;她生病了,被送到醫院裡去,無論他離得多遠,每天都要去看一看,問候一句。
鋼琴教師再驕傲也是一個年輕的單身女人,誰能抵擋住這樣的一個男人呢?
她在電話裡面跟他說,請他不要再來了,請他不要再找她了。她也打算離開這裡,去巴黎另謀出路。
菲利普說:「好的,不過至少,我送你一程。」
他的車子送她下山,然後去里昂的火車站。他們一路都不說話,直到外面下起雨來,他握住她的手。
鋼琴教師的眼淚流下來,被他擁抱入懷,心裡面帶著為了愛情而大無畏的精神作了菲利普暗地裡的情人。她也為他生了一個小孩兒,男孩兒。
一直對這件事情裝作不知道的女主人在小孩子生下來時幡然醒悟:這個女人怎麼可以再給菲利普生個孩子?
她怎麼辦?她的孩子們怎麼辦?只有一個泉眼,誰來繼承?
女主人心裡發狠,策劃半天,找了職業人士,給他看鋼琴教師母子倆的照片,然後說:「我要他們死。」
那天芬蘭女人把她的孩子放在一個小籃子裡,想要帶他去兒童醫院打疫苗。孩子被放在副駕駛的位子上,她剛打這了車子的火,一輛卡車額正面直撞過來。
……
菲利普終於見了自己久違的妻子一面,對她說:「我認識你的時候,不知道你會變成這個樣子,你害人性命。」
女人說:「你要是知道自己的行為品性,你要是知道你自己不忠實,就不應該對我做的事情覺得意外。」
「我的錢和泉水,你別想染指。」
女人說:「請好好待我的孩子。」
她沒有自殺,她仍然是個貴婦,也仍然吸菸酗酒,可是幾年後,年紀輕輕便鬱鬱而終。
菲利普過得倒是還不錯非凡首發,除了從小爭到大的兩個不省心的孩子,他的生活裡沒有什麼大的問題。
直到他五十四歲時的冬天上山滑雪,頭撞在松樹上,昏迷不醒了。
他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他的腦部受創,失去了意識,等他清醒了就大發雷霆,因為它的孩子居然沒有一個來醫院看他!
僱員為難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說:「您的兒子和女兒,他們都來不了了。」
「為什麼?」
「您昏迷的時候,您昏迷的時候,他們兩個先後除了不同的事故,都……」
「死了?」
「是的,先生。」
「什麼原因查出來了嗎?」
「……還在調查中。」
剛剛恢復神智的菲利普想了一會兒,慢慢地說:「如果你們是瞞著我,如果你們真的煤油調查出來原因,那就試試看,看有沒有可能這兩個人互相設下了陷阱,害死對方。」
兩個孩子被對方害死了,親友和董事會的人委婉地勸菲利普修改遺囑,以防止再出現什麼意外的情況,影響集團的運作。
菲利普說:「我為什麼要改遺囑?我的錢和泉水從來就沒有這兩個人的份兒。」
「難道要另選繼承人嗎?」
「我有繼承人。」
那個男孩兒十四歲時被從山頂上的修道院帶出來,成了海格水的繼承人,他叫做丹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