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不免也有幾分幽深了,「沒喜訊,未嘗不是件好事。這女人從懷上兒女開始,有無數道險關要過,在宮裡都還算是好的了,有醫婆都是隨時備著的,就是這樣,這些年來死在生產上的妃嬪也不是少數。生下來養不活,根本外頭都不知道的也有的是呢,你當這些年來,皇爺就只有四個孩子麼?生下來就嚥氣的孩子也有好些了,費了多大的勁,盼了十個月,還沒養活幾天……」
她閉上眼,聲線也有輕輕的顫抖,徐循至此,如何不知張貴妃的往事?她忙投入張貴妃懷裡,乖巧地道,「惹起娘娘的心事,都是小循的不是……」
「也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張貴妃也就是失態片刻,很快又恢復了淡然,「那是個女娃,這麼清清靜靜地走,我有時想起來也替她高興。咱們國朝的公主啊,實在是……前兒寶慶進來的時候,你在不在?私下裡對著我,又哭成了個淚人兒……可憐當著皇爺的面,還要為她男人遮掩。」
寶慶長公主,是皇爺最小的妹妹,改朝換代的時候才不過四五歲,還沒有太孫大呢,皇爺一直是把她當親女兒看的。待到長成出嫁,還是太子爺親自送嫁呢,可就是這樣,駙馬爺待她不好,寶慶長公主也無處說理去。太祖爺為了規範前朝公主飛揚跋扈的現象,對天家女眷,不論是媳婦還是女兒,約束都是一樣嚴格。公主出嫁時,學了一身的《女德》、《女誡》,就是沒有學過一點刁蠻之氣,跟著的嬤嬤又管束得嚴厲無比只要駙馬刁鑽一點,哪有不受欺負的道理,身份雖尊貴,一個個倒是比徐循她們都更是受氣的苦瓤子。
徐循自然不知底細,也是有意岔開話題,細問之下,不免嘆息連連。張貴妃又把話題繞回來道,「你看,生女兒也是沒意思的,生兒子……其實也挺沒意思,各地藩王,現在都如同坐監一般,在封地裡無事不能出城。日後長大就藩,你要見一面也難比登天,有什麼意思?」
她望了徐循一眼,又輕輕地嘆了口氣,「若生出來不是藩王,而是太子,你可就更為難了……」
徐循被張貴妃說得,本來火熱的心思,彷彿被潑了一桶涼水似的,見張貴妃沒往下說,她也沒有追問,只是搖頭由衷地道,「在這宮裡,雖然吃好穿好的,可有時候,卻覺得怎麼這麼難呢……」
張貴妃輕輕地把手放到徐循額角——重重地頂了一下,才道,「你難什麼?主母大度,婆母親切賢惠,連我這半個太婆母都如此疼你,你夫主疼你,姐妹也是和和睦睦的沒那些爭風吃醋的事兒,你就是下嫁到不如你的人家,除了是個正妻外,怕也沒有這麼好的親戚了。你這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為了個愁字,真是雞蛋裡挑骨頭,挑都要挑出些不好來。」
她這話是半帶了戲謔的,徐循也聽得出來——雖說是祖輩人,但張貴妃論年紀也就是比她大了二十歲不到,兩人熟悉起來,說說笑笑的有時也真和朋友一樣,輩分感並不是很強烈。是以張貴妃打趣地數落她,徐循也並不害怕,她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才承認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是有點得隴望蜀啦,本來也是因為有點著急,現在聽您一說,倒覺得沒那樣急切了。」
「可不正是如此了,該你的那就是你的,有什麼好著急的?」張貴妃點頭道,「三寶太監素來能夠相面,還和我說起你呢,說你命中帶子,而且,此子是——」
她左右一看,戲劇性地壓低了嗓音,附耳在徐循耳邊繼續道,「貴不可言……」
徐循的呼吸一下就抽緊了,她又驚又疑地看了張貴妃一眼,過了一會,才強笑道,「娘娘又和我說笑話呢,三寶太監就見了我一面——再說,他信回教的,如何又會相面——」
「信不信由你了。」張貴妃滿不在乎地一笑,「下回他進來的時候,我把你也喊上,你自己問他去。」
徐循努力遏制著自己砰砰的心跳,她說不清自己的心情,在激動和興奮中,似乎又有一絲恐懼與猜疑縈繞著小婕妤的心靈。她靠在張貴妃懷裡,情不自禁地已經開始猶豫了:下回若是真的見到三寶太監,她該不該向老人家求證呢……
不過,要見到三寶太監,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平日無事都在自家宅邸中休養,奉詔入宮也是很偶然的事。上回進宮向張娘娘請安,更是偶然中的偶然,一直到當年冬天,徐循都能沒能和他碰上一面,臘月裡三寶太監奉詔下南京為第六次下西洋做準備,徐循碰上他的機率,也就更為渺茫了。
這年冬天特別地冷,病倒的人也有很多,太孫妃、何仙仙以及何仙仙的幼女都感染了風寒,整個冬天都只有孫玉女和徐循服侍太孫,等到春月裡,太孫宮中,便又傳出了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