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這中人一眼,想起來了——這也是當時贊同她直取南京計劃的小黃門。
說是小,也有二十多歲了,好像是叫柳知恩,太子也挺喜歡的,往常進出間常打照面。不過,兩人身份懸殊,卻沒怎麼說過話。
徐循衝他點了點頭,「你也是有心了,大家都是一樣的,大哥不會虧待咱們這些人的,就是受點委屈也別放在心上——把這話和你的兄弟們都傳一傳吧。」
柳知恩會意地一笑:真要是被人闖入宮裡,徐循沒事,但他們這些人估計就要難受一陣子了。徐循這也是給大家鼓勁兒呢。
「是。」他給徐循磕了頭,不再多言,也就很利索地退下去了。
等人都散了,孫嬤嬤過來給徐循倒茶,「這個柳知恩,倒是挺會說話的,奴婢心裡本來也難受著呢,被他這一說,倒是舒坦多了。」
徐循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能在大哥身邊廝混的伴當中官,有哪個是簡單人物?」
她望著自己的指尖,輕輕地嘆了口氣,「也就是我們這些妃嬪都是傻的罷了。」
「您們也是萬里選一的人尖子。」孫嬤嬤說,「又豈是那些沒根的奴才可以相提並論的?」
徐循也懶於和孫嬤嬤爭辯了,她心事重重地望著空蕩蕩的御榻,在心底想著:大哥現在,到底進了京城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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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到底進了京城沒有,南京這裡誰也沒收到訊息——按常理,北京到南京的資訊,走個七八天那是怎麼都夠了的。所以流言剛起的時候,很多人還能維持著性子,反正不管怎麼說,等個七八天總能等來官方訊息了。
可現在七八天早已經過去,各種各樣的流言從北京往南京匯聚過來,而官方詔書又遲遲不出的時候,畢竟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把太子的行蹤給確定下來了——不論出了什麼事,現在皇帝出事了是肯定的,身為國之儲君,太子這時候就是病在南京那也應該接見一下地方大臣,穩定一下民心,而不是躲在宮裡自己宅著不是?
當然,要是皇帝和太子真的是一起同時重病了……那估計南京這邊往山東過去報信的人,得比從前多了個無數倍。
不論是好意也好,歹意也罷,反正現在大臣們已經不是商請太子出來,已經完全是催逼、脅迫徐循等人開門交出太子了。可越是這樣,徐循越是不敢確認太子的行蹤啊,北京那邊到現在都沒信,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她一句話若是壞了大事,這後果誰能承擔得起?
但現在也已經不是硬挺就能挺住的局面了,多得是人心急著要確定太子的下落,徐循不出來,他們自有許多冠冕堂皇的藉口,想要闖進去。
「外面已經開始調集甲士準備撞門了。」馬十匆匆進了主殿。「娘娘,您看咱們這是——」
就算徐循也明白,自己等人的行動在忠臣眼裡看著也挺可疑的,但直接撞宮門誒——她也有點惱怒,太子的印璽還在呢,她昨天還寫了手書出去讓眾臣不要驚慌,連印璽都不認了,眼裡還有太子這個人嗎?打的是什麼主意,誰知道!如果太子真是在屋內重病,聽說有人要撞宮門,估計都能氣死。
她還沒有說話,果然,遠處已經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一屋子人都嚇了一跳。柳知恩反應最快,韓二次之,兩個人都是閃到徐循身前,做出了護衛的姿態。
徐循感激地看了他們一眼,但她說實話卻並不是很懼怕。
「不必如此,他們還敢拿我怎麼樣嗎!」老實人難得發火,也是聲色俱厲。「馬十,你去開門,給我候在一邊,把做主的人名字死死記住!日後如是大哥回來,我自然有話和他說的!」
她站起身來,仔細地整了整衣裙,令柳知恩、韓二道,「你們左右護衛,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把我們怎麼樣!」
眾人自不敢違逆——此時也都知道不好,全都聚到主殿來了,聞言便在徐循兩側雁字排開護衛,馬十帶了韓二上前,從屋門、殿門、院門一路開了出去,徐循本人手持太子印璽,端端正正站在正殿之中,她高抬著頭,只希望自己能以符合太子妃嬪的儀態,迎接即將到來的莫測風雨。
而在此時的北京城內,太子——不,應該說是嗣皇帝,也正緩緩地抬起頭來。他注視著階下身著喜服的臣屬們,注視著這闊大的宮殿,注視著殿外那宏大廣場上密密麻麻的脊背——
嗣皇帝的視線停留了片刻,便又投向了那遼闊的蒼空,初夏天氣,北京的陽光還不太強烈,幾片白雲,正在碧空深處寫意的互相追逐。
奉天殿坐北朝南,雲深處,正是南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