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也是很瞭解孫氏的——這種謊,她沒必要撒,也撒不出來,至此,心中一個結方才解開了。她瞅了孫氏一眼,提起了剛才的事,「打探這服藥訊息的時候,你打探出了什麼別的事吧?」
孫貴妃一點都沒有瞞著太后的意思,「我是聽王瑾他們說,您從前私下教育過太孫了……」
她的眼圈一下就泛了紅,吭哧一聲跪了下來。「我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做不得正妃,她進門以後,我也是處處都做小伏低的。只是這些年的情分,畢竟招人眼目。我也不知道她和您說了什麼,讓您以為我知道大郎服藥,卻還坐視不理……」
太后哼了一聲,「你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皇后一句你的不是都沒有說。剛才在堂前,你很不該給她沒臉。」
孫貴妃膝行到太后跟前,孩子似的抱住了太后的大腿,「白白被您誤會了幾年——我心裡委屈!」
「委屈就能沒大沒小了?」太后的語氣也不是很嚴厲。「今次就這樣算了,你心情激盪,難免不顧小節。日後在皇后跟前,還是不許有什麼無禮之處,不然,祖宗規矩跟前,連我也護不住你。」
她頓了頓,見孫貴妃雖然不服,卻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也不禁興起一股憐愛,輕輕地撫了撫貴妃的瀏海,「這丹藥的事,皇帝有沒有和你抱怨過什麼?」
「沒有,」孫貴妃搖頭道,「您也知道大郎那個性子,這件事,是我自己打聽出來的……在他跟前,我還是裝著和什麼也不知道似的。」
太后深沉地點了點頭,「成了,我知道啦,這件事就交給我了。你在大郎跟前也別提起,就當作不知道吧。」
「哎。」孫貴妃輕快地應了一句,她去攙扶太后,「這都什麼時辰了——我服侍您用膳去……」
吃過午飯,太后按例午休,孫貴妃自然也就回去了。午睡起來,孟姑姑服侍著太后用過一小鐘燕窩,就聽見太后嘆了口氣。
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平時都是很精神的,因為身體好,保養得當,說是三十許人都不過分。可今日的太后,顯得特別的蒼老。
「怪道都說不痴不聾,不做家翁。」她喃喃地自言自語。「我這個家婆,當得也是糊糊塗塗的,現在連家務事都斷不清楚了。」
孟姑姑沒敢多說什麼——太后和孫貴妃說話的時候沒有屏退下人,她就在邊上,有些事卻也還是聽得半懂半不懂的,這件事為什麼又牽扯到了皇后,她就不懂,卻也是一個字都不敢多問。
「去……和孫貴妃身邊的下人們唸叨唸叨,問問貴妃和皇帝平時都怎麼在一處的。」太后沉思了半晌,用手指敲打著桌面,不緊不慢地吩咐,「還有最近是不是因為丹藥的事吵過架了。」
「哎。」孟姑姑自然沒有二話的。
太后的第一問也沒什麼好瞞人的,所有曾經伺候過孫貴妃——包括以前在孫貴妃身邊,現在被調離的宮女,都是一個口徑:貴妃體弱,一般和皇帝都是一次。有時候皇帝不滿足要臨幸別人,貴妃還不高興,所以在貴妃身邊,皇帝都是一晚上一次。
畢竟是心愛的女人,就是管得住,看來,從前自己是真的冤枉了孫氏,那個什麼壯陽仙丹案,孫氏確實是不知情。
至於生子仙丹,倒也真有此事。太后把服侍過先帝,現在督造獻陵的馮恩喊來一問,馮恩還留有記憶呢,確實是有這麼一盒丹藥,為數不多,就二十多粒,皇帝很重視,著人試藥後初步堪明有效了,自己留一瓶以後,就賜給了太子一瓶,這都還是太子去南京之前的事了。不過當時因為這人服藥後雖然妻子很快有孕了,但卻還沒生,所以不論是先帝還是元太子都還沒吃,在等著呢。
再讓人一問——那人的媳婦確實是生了,也的確是生了個大胖小子。
皇帝為什麼忽然想服藥,理由也很明白了,娶妻這麼多年都無子,他心裡也著急啊!就是太后,這時候都有點可惜的:何必全扔了呢,大可以再試一個人嘛,若是真有效,可見就是仙丹,不是害人的丹藥了……
也許就是因為這點念想,她竟真沒有處置那幫道士,也沒找皇帝說話——就權當不知道了,也有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意思。這一場風波,無形間也就這麼悄悄地過去了。
比起皇帝的身體,賢妃這個稱號到底給還是不給,就有些無足輕重了——也因為太后沒有出面說話,徐循抵京的時候,兩邊還在那對峙著呢,她一進宮,收到的關注就是以前的好幾倍。太后、皇后、孫貴妃、何惠妃,甚至是南醫婆、趙嬤嬤、馮恩……或者是讓人過來,或者是親自過來,都是一臉千言萬語想和徐循訴說的表情。倒是皇帝還在外朝辦公,不知道他的寵妃回了京城。
徐循想了想,還是第一個去給皇后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