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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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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恩略帶詫異地望了她一眼,一哈腰,「咱們內侍都是腌臢人,前世沒積德,今生來償債的……過的自然是苦日子。」

「不要這樣說。」徐循搖了搖頭,由衷地道。「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她望著遠處白皚皚的屋簷,輕聲道,「其實就是我們妃嬪,又何嘗不覺得自己薄命?有時候都覺得,這日子簡直暗透了,見不到一點光……可越是這樣,咱們苦命人就越要互相幫襯,你說連咱們的人都要這樣烏眼雞似的鬥來鬥去,該有多沒勁呢?」

柳知恩面上再次閃過了淡淡的驚異之色,他的口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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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到底還是遵從了她和柳知恩都一樣想好了的那條路子,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坤寧宮去給皇后請安。

隨著身份的變化,很多事的確也是有所改變,要想和從前一樣,每天早上大家都集齊了給皇后請安,已經是有點不可能了。第一宮裡人口越來越多,一屋子人如果沒個約定的時間,一上午你來我走的,皇后還要不要做別的事了?可若是定時間,又和點卯一樣不成話。第二,宮裡地方大,不像是從前一個院子裡,沒幾步路,現在徐循要從永安宮去坤寧宮,路上都得花好多時間。

約定俗成一樣的,現在幾個妃嬪,隔了幾天都會去坤寧宮坐坐,至於去得勤快不勤快,那就得看自己的孝心了。孫貴妃往皇后宮裡過去的次數就不太多,比起來,妃子裡徐循還是最經常過去請安的一個了。

說到底,皇后確實也是有點壓不住陣腳了,徐循走進坤寧宮的時候,心裡也在感慨:她們畢竟是做妃子的人,也有點特權。一般的美人什麼的,很該天天過來才對,現在卻只有李美人、王美人兩個人,已經到了坤寧宮偏殿等皇后接見。

她們到得有點早,皇后還沒梳洗完呢。見到三人來了也很高興,讓她們陪著一道吃早飯。不過徐循等人都是吃過了來的,徐循就主動起身服侍皇后,李美人、王美人幫襯著,三個人伺候著皇后把早飯用過了,又陪著皇后逗了逗大囡囡。李美人、王美人便起身告辭,把徐循留下來陪皇后說話。

徐循於是也就主動提起了賞地的事,「也是底下人提醒了,才知道是比姐姐家得的地多了幾畝。我想大哥日理萬機,兩次賞賜間隔的時間又長,未必會留意到這些小事……」

她沒往下說,皇后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微微地笑。

徐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皇后,眼睛裡一片涼意,唇邊的笑容卻還這樣親切——話都說到這裡了,她也沒退路了,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不若我和大哥打聲招呼,還是免去幾頃罷。」

皇后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反問徐循,「莊妃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徐循想到柳知恩話裡話外的擔憂,錢嬤嬤眼裡暗藏的憂心,一時間真是冷汗都下來了。她想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是不是人心變得就是這麼的快,是不是在皇后眼裡,自己就是來上門炫耀,上門踩她的——可卻又到底還是存了一絲的僥倖。皇后畢竟和孫貴妃不同……哎,其實就是孫貴妃和她,兩個人又豈是沒有一絲真感情?

「娘娘怎麼想,賤妾就怎麼想。」她把心底的委屈全給壓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后的臉色。

忽然間,她發覺自己也不是那樣瞭解皇后,皇后的臉,看起來也有幾分陌生。

但皇后下一刻也就嘆了口氣,面上也出現了一點波瀾——甚至可以說是一絲怒氣,一絲委屈。

「我還能怎麼想?」皇后從來沒有這樣和徐循說過話,就像是在和徐循抱怨誰似的。「連金寶都容了……還容不下你那幾頃地?你這個人,也是太小心了點。」

徐循一時間都沒法說話,過了一會,才覺得脊椎骨慢慢地恢復了知覺,她勉強一笑,低聲道。「姐姐……」

皇后搖了搖頭,「你不必說了。」

她盯著眼前的茶盞,似乎是有些自嘲地一笑。「我知道你的用意,也很明白你的心意……可這些都是虛的,小循,禮法,比不過人心啊。」

她說的肯定不是皇帝的心,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皇帝的心思,從一開始就沒在皇后身上停留過,皇后曾經得到的也不過是他的尊重,可不知為什麼,這一陣子,這份尊重,也是漸漸地有些稀薄了……而原本的依靠太后,現在也是有些改了心思,不是說不親近皇后,而是沒那麼往死裡壓著貴妃了。

皇后幾乎沒把話說得這麼明過,徐循也不能只說些場面話了。

「這都是細枝末節。」她便囁嚅著安慰皇后。「最要緊的,還是子嗣……」

嫡長子的意義,對朝廷、後宮來說都是很非凡的。儘管帝后的感情有所疏離,但皇帝每半個月裡,幾乎還是有五天歇在坤寧宮的。如此夜夜耕耘,其實也就是想要個嫡子。

皇后自嘲地笑了笑,「我現在也就是求個子嗣了!只盼著我的肚子對得住這一片苦心吧!」

話說到這裡,皇后還好,徐循是渾身不自在——皇后身邊還有下人在呢,這些話傳出去幾句,皇后是頂得住,可她就難免一身麻煩了。再說,她現在明擺著寵愛不下貴妃,在皇后跟前坐著,得意人陪失意人,不壓都是壓,有些事不是說她不想炫耀皇后就能不在意的。

好容易逃出坤寧宮,她透了一口長氣,簡直有逃出牢籠的感覺,連一眼都不願回看,就是急急地往肩輿方向走了過去。

柳知恩和錢嬤嬤忙迎了上來,錢嬤嬤面色隱隱透著焦灼,柳知恩卻是表情沉靜,只是在弓身幫助徐循上肩輿的時候,詢問地看了她一眼。

——徐循心裡有千言萬語,卻又無法在這個場合明說,進了永安宮,才嘆了口氣,和柳知恩感慨道,「還好,姐姐還是明理的,起碼,認得清楚如今的局勢……」

想到皇后的臉色,她也有幾分說不出的感覺,「雖說也不免有氣……」

還有些話,卻是連對柳知恩和嬤嬤們都不能說的:徐循感覺,皇后心裡壓根都沒把皇帝當回事,皇帝親近貴妃甚至是她徐循,她也一點都不傷心。她現在的氣和怨,都不是因為皇帝偏心貴妃,而是因為自己失了太后的扶持,甚至說是沒有能生個子嗣,她是怨自己地位不穩,不是怨皇帝表示不夠——起碼在皇后在意的子嗣方面,皇帝是沒有怠慢過的。

她有種可怕的感覺,她覺得皇后對皇帝是一點感情都沒有,因為沒有感情,所以要求也低。而且,這種狀態還不是近期才存在的,也許是從一開始就延綿到了現在,只是從前,皇后遮掩得還比較密實而已。

不是說不好,不是說徐循本人就為皇帝神魂顛倒。只是……女誡裡不是都說了嗎,身為大婦,要尊敬公婆、關愛丈夫、愛護子女……

如果連皇后本人都不遵守《女誡》的話,徐循這些小婦,又為什麼要遵守《女誡》,禮敬大婦呢?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搖去這迷惘的情緒一般,同柳知恩慶幸道,「雖說也不免有氣,但好在姐姐心裡還是清明的。一心也就是想生個兒子,看來是沒想著和孫姐姐別苗頭。——真是阿彌陀佛!」

柳知恩和錢嬤嬤交換了一個眼色,柳知恩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輕地搖了搖頭。

錢嬤嬤的面色也頗為晦暗,她低聲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娘娘……」

徐循固執地搖了搖頭,「孫姐姐也不是興風作浪的性子,她若是,太后娘娘也容不得她了。」

「人心向背,」柳知恩沉沉地說。「娘娘,現在這宮裡,可不只是您們四位了……」

徐循被他的話說得一驚,她的眼神,反射性地就轉向了永安宮西北面。

幾個新妃嬪的住處,也基本都集中在了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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