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孃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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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要接來呢,一個個也是故土難離的。」徐師母嘆了口氣,「就是我和你爹,也都想著南京的地。」

徐循又何嘗不知道故土難離?就是她自己,午夜夢迴也時常惦記著家門口那條熱熱鬧鬧的小街。只是徐師母如不在京裡,母女倆又不知何時相見了。再說,外戚住在京裡,這也是長久以來的慣例……她嘆了口氣,沒接徐師母的話茬,徐師母察言觀色,也就不再提了。

入覲的時間終究是有限的,家長裡短嘮嗑了一通,徐師母也該出去了,徐循免不得滴了幾滴淚,唬得徐師母和嬤嬤們忙勸慰了好久,「日後相見有的是時候……」她方才勉強收住了,親自把徐師母送出門去,令趙嬤嬤、錢嬤嬤提著帶給家裡人的物事好生送到宮門前,這才自己回了屋裡發呆。

剛才和徐師母熱鬧說了半天,如今屋內空下來了,更覺冷清,徐循想到家裡,不免又撒了幾滴淚,歪在炕上便含糊睡去了,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拍她道,「孫娘娘來了!」

現在分了宮,彼此去皇后那裡的時間又不大吻合,要見面就得互相去宮裡拜訪了。何仙仙經常來徐循這裡玩,徐循也老到她那去坐,後宮三妃一後,皇后和惠妃那她都經常過去,貴妃那裡自然也要時常走動的,好在和孫玉女在一塊,因兩人都得寵,說話倒不必顧忌太多,彼此玩得也挺開心的,也是熟不拘禮了,孫玉女都沒等徐循打扮,掀簾子就進來了,往炕稍一坐,笑道,「都快吃晚飯了,這會子睡你也不怕走困。」

徐循抿了抿鬢角,喝口茶潤了潤口,揉著眼睛道,「下午我娘進來,我哭得累了,稍微歪一會。」

孫玉女的眼角也是紅紅的,亦沒怎麼打扮,穿的就是常服下頭的襖裙,因沒披外袍,看來還有些素。聽了徐循說話,她亦嘆道,「我也是,人走了以後,我心裡空落落的,自己屋裡就是呆不住。」

徐循何嘗不是這樣?兩人倒是很有共同語言,彼此問了問孃家的事,孫玉女閤家是早搬遷進北京了,現在住得也還可以。這一次得了封賞,大有面子,已在北京附近尋問農田,看來是要安定在京郊了。

說起孃家事,一般都該是比較興奮的,可孫玉女卻是越說越冷清,說到後來眼淚又出來了,哽咽著和徐循道,「在宮裡十多年,天天都想家,現在家裡人來了,說起家事,又覺得那已經不是我的家了。就連孃的臉,看起來都和從前大不一樣,幾乎要認不出來了……說起話來,只覺得生疏得很,太生疏了……」

徐循又何嘗沒有這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她的入選,給家裡人帶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自然也就令她記憶中那個溫馨而樸素的寒門小戶,漸漸地改變、消失了。只是她和母親等人畢竟分離才幾年,彼此都還熟悉,卻比不得孫玉女,自十歲開始,生命中漸漸懂事的這十多年,都是生長在了宮裡。就連和家裡人的回憶,也已經不剩下多少了。

期盼已久的見面,卻是這麼個令人惆悵的結果,孫玉女在徐循這裡哭了半日,方才漸漸地緩過勁來。徐循也不去勸,她也有無限的苦楚可以陪著孫玉女一起哭,兩個人一起痛哭了一會,心裡倒是輕鬆了。孫玉女便不回宮去吃晚飯,蹭在徐循這裡道,「我就在你這兒吃了。」

一時何仙仙也過來找徐循——眼圈也是紅的,和孫玉女見了,彼此倒都發一笑,說起來也都是覺得家裡人陌生,家也讓人陌生,三人此時直是同病相憐,一邊說著幼時家裡的趣事,一邊彼此打趣喟嘆一番,這麼著吃了晚飯,長寧宮來人道,「娘娘,乾清宮來人了。」

孫玉女忙起身回去——這是皇帝今晚要去長寧宮了。徐循和何仙仙又叨咕了半天,兩個妃子和小姑娘似的,嘻嘻哈哈了半日,何仙仙到底還是回咸陽宮去了——現在身份不一樣了,若是隨便在永安宮留宿,影響也不大好。

儘管悲喜交集、五味雜陳,但畢竟是和家裡人見了一面,徐循當晚也睡得很香,第二天起來眼圈都沒腫,神清氣爽地在屋裡繞了幾個圈,便嫌悶,又不願出門,遂把柳知恩叫來要看帳。

永安宮的賬本一向是清清楚楚,一筆歸一筆的,昨天徐循賞出去三四件首飾,今兒就都上了檔了,徐循看了也挺滿意,就隨口和柳知恩商量,「都說商鋪年終盤庫,我們年終也盤點一下庫房,對對帳,看盤得出什麼虧空不。若有,也開革幾個出去。」

柳知恩不慌不忙的應了下來,又笑問徐循,「昨兒娘娘可是一償夙願了吧。」

徐循就興奮起來,和柳知恩說了好多徐師母入覲的事,見柳知恩眯著眼笑,自己也有點臉紅,慢慢地就住口不說了,笑道,「你別笑話我,你們沒事還能出宮和家裡人團聚,我們見家裡人的次數可是扳著手指頭數得過來。」

太監出入宮廷的確是比較自由的,柳知恩忙道,「奴婢哪敢笑話娘娘。前幾年也許娘娘還不能常常得見家人,從今往後,可就是能時常見面了。」

「倒也是未必。」徐循嘆了口氣,惆悵道,「我娘說了,還想著回南邊去呢。」

她不無炫耀地對柳知恩道,「連我堂表親們都不願上京,只願在家裡,說是故土難離——」

這種不羨富貴閒雲野鶴的精神,一直都是飽受推崇的,徐循這麼說也是意在誇誇自己的親戚們。可不想,柳知恩聽了,神色卻有些不對,徐循看在眼裡,心頭才是一動,便聽柳知恩說道,「奴婢斗膽僭越,勸娘娘一句,倒竟是把貴親們搬遷進京居住還好些……」

徐循整個人都僵住了,忽然間,她想起了太宗張貴妃勸她的那幾句話。

「從前你沒起來也罷了,如今你起來了,又是如此得寵,家裡人可要約束好了。不然,他們在外面犯錯,你在宮裡也沒臉……」

張貴妃說是白囑咐,可這種話,若不是有了些由頭,又怎麼會白白地說出口呢?

多少不堪的設想,一下全都在滾水一樣的腦子裡翻滾了起來。徐循眼前發黑,都有點坐不住了,她一把抓住了柳知恩的手,啞著聲音催促道,「你都聽說了什麼——快說給我聽!」

柳知恩都被她嚇著了,他詫異地想要抽回手去,可徐循的勁兒是這麼的大,抽了一抽,竟未抽動。只好忙著寬慰徐循,「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就是……」

徐循雖然常被人說憨,可又不是真傻,怎麼聽不出柳知恩語氣裡的慌張和遲疑?很明顯!他連實話都不敢說,這是在尋思著要現編點什麼呢。

剛被團聚所安撫下來的委屈和心酸,這會兒又是一下冒上了腦海,徐循氣得頭突突地疼,眼淚一下就冒出來了,「你就實話告訴我吧,他們都幹什麼了!」

這會兒,她不但是怕,而且還冤啊!冤得連一顆心,都快給脹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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