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循本身位分還不如貴妃呢,哪有資格阻止人家說話?孫貴妃擺明了是在酸皇后呢。何惠妃卻是看破了不願跟著說,孫貴妃也沒生氣,她忽然嘆了口氣,淡淡地道,「其實吧,我也挺羨慕她們的……不說是男是女,起碼有個盼頭不是?這幾個月,心裡總歸都是好過的。」
「你心裡就不好過了?」何惠妃便反問道,「若是連你都不好過,咱們底下的妹妹們,誰還能活著呢?豈不都難過死了。」
孫貴妃望了何惠妃一眼,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何惠妃看了她的表情,也不禁嘆了口氣,她收斂了自己多少有些過分戒備的表情,嘆道,「等著瞧吧,要是都生的男孩,好戲才剛開臺呢……其實就是現在,誰不是睜大眼睛看著呢?我就納悶了,這產婆的事,清寧宮竟不出來說句話?」
「還早呢。」孫貴妃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現在就給划過去,還嫌太早了點……再說,說不定也是想看看。」
她有句話沒說:恐怕,清寧宮那裡也是想看看坤寧宮真正的為人和心胸。當然,也不乏是有考驗一下永安宮的想法。
何惠妃自己卻也是體會到了這一點,她長出一口氣,「倒也是,有清寧宮在那鎮著,出不了什麼大亂子的。」
「這可難說了。」孫貴妃幽幽地道,「不都有說法嗎,妄作小人……真正聰明的人,這輩子就是壞可不也就是壞上那麼一次、兩次的?能夠壞到點兒那也夠了。」
這時候不壞,什麼時候壞?嫡長有個年紀相近的兄弟,平白就給皇位生出了多少變數?以皇后和皇帝的關係,這一次恐怕都是她最後一次生育了。若生的是兒子又夭折了,可沒有第二個嫡子給她撐腰。要說從前的大度,那都是該當的,大度了對她有好處,不大度對她沒壞處,真正聰明的人就懂得約束自己,不縱情恣意地壞了大事。可現在,現在不壞,什麼時候壞?
「永安宮這下確實是為難了。」何惠妃也嘆了口氣,「不過,小循心裡也明白著呢,就不知是在打什麼主意了。」
「她在宮外有孃家呀。」孫貴妃隨口道,「從外地物色些產婆來也不是不行,若是依我,乾脆京城的是一個也別用了。全用這樣的省心——」
她有了一絲幸災樂禍,「只看她有沒有這個決心了。」
這麼做,不等於是在和皇后翻臉嗎?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徐循能不能走到這一步,把從前經營起來和皇后的關係一概拋棄,除了她自己,那可就誰也不知道了。
何惠妃又撥出一團白氣,見孫貴妃瞥著自己,遂道,「別看我啦,我也什麼都不知道,這事,她就是想和我說我也不會問的。」
「我不就是好奇嗎……」孫貴妃也有些訕訕然,因道,「問你一問也不會掉塊肉。」
何惠妃撲哧了一聲,又若有所思地道,「不過,這都七個月了吧——也該預備起來了。她那裡卻還是沒什麼動靜,難道就真的是要賭一把那一位的心思,還有自己的福運了?」
皇后就是要收買產婆,當然也不可能是大手筆地都置換上自己的人,頂多就是買通一兩個產婆藉機下黑手而已,若是福運足夠的話,很可能確實是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徐循想賭一把也不是什麼不能理解的思路,只是那樣確實也是有些太被動了。
孫貴妃有點小遺憾,也沒多說什麼,而是指著遠處冰封的湖面,笑道,「若是小時候,我敢綁了木板上湖裡滑冰去,現在身子沉了,卻是不敢,你呢,你敢麼?」
何惠妃看了看湖面,不知如何,反而感慨了起來,她道,「我敢啊,反正,我天天本來也就在滑來滑去的。」
「哎。」孫貴妃長嘆了一聲,也傷感了。「別這樣說,你要這樣說了,這日子還能往下過嗎?」
兩人說著,腳步不停,此時已是出了林子,各自上轎後也不方便再說什麼了,用眼神互相示意一番,便一前一後地往內宮行去。孫貴妃的長寧宮先到,孫貴妃還沒下輦呢,宮裡便有兩個老媽媽急匆匆地迎了出來,趴在孫貴妃耳邊一陣言語。
何惠妃居高臨下,看得真真的——孫貴妃臉上,掠過了極為明顯的驚容。
正在心裡尋思呢,孫貴妃忽然又側頭看了何惠妃一眼,她用口型輕輕地說了一句話,便順著眾人的引導,進了長寧宮裡。
何惠妃一路琢磨著孫貴妃的話。
‘我服氣了’……
她服氣什麼了?這宮裡是又出了什麼事了不成?什麼事,連長寧宮裡的老嬤嬤都能驚動成這個樣子?
好容易,車駕到了咸陽宮。何惠妃下車進了正殿,正要喚人前來詢問呢,她宮裡的劉美人已經是急匆匆地進了屋子。
「娘娘。」劉美人壓低聲音,很是急切,卻也不乏一絲興奮地道,「坤寧宮那裡……有動靜了!一個時辰前就傳了太醫……」
見紅,止不住,傳太醫……這明顯是小產啊!
何惠妃站在當地,一時也是作聲不得,她忽然間已經全明白了孫貴妃的話。
——先帝親口誇過有福運的徐循,真的是太有福運了啊,叫人不服氣都不行了……
哪怕是再晚一步流呢,她和皇后說不得都要撕破臉了,可現在倒好,皇后沒了做壞人的機會,相反,卻是又迎來了一個不得不大做好人的契機……她這一胎,是再不會有人來為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