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后生育無望的情況下,皇長子那基本上就等於是太子。太子生母,將來萬一皇帝走在兩個女人前頭,你這個太后好意思讓人殉葬嗎?前朝也有大把兩後並尊的例子。到時候頂多是給胡太后多上幾個徽號罷了,嗣皇帝心裡肯定還是更看重自己的‘生母’。
當然,若是皇后死在前頭,那也沒什麼好計較的了。徐循心裡其實一直就是懷疑皇后很可能什麼都知道,但是就感覺自己活不長了,才根本懶得計較。她給自己送的滿月酒,就有一種很強烈的託孤意味。她一直猶豫也就是這一點——但不論如何,既然皇后有不知道的可能,她盡過情分,夜裡睡得也能安穩點兒。
「皇長子……」皇后彷彿在慢慢地咀嚼著這三個字,過了一會,才又笑道,「你說,我該如何做呢?」
徐循看了她好一會,心裡真是覺得十分難過,她忍住了湧上的酸澀,慢慢地道,「開枝散葉,生兒育女,始終是好事。若是貴妃自己有孕,那沒什麼好說的,可若想陰奪人子,這畢竟是違背天倫的事兒……後宮制度,似乎也不允許吧。宋真宗時,那是皇后去世了,才輪得到劉娥那樣行事。此事由娘娘出面,實在是佔盡了情理,您打發藕荷,隨劉太醫去給孫貴妃扶個脈,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五個多月,差不多也要開始顯懷了。就算劉太醫睜眼說瞎話,藕荷想必也有一些辦法能試探出孫貴妃是真孕還是假孕。是真孕不必說了,皇后雖有小小尷尬,但她和皇帝、貴妃的關係還能壞到哪兒去?是假孕的話,從太后的態度來看,她也是很勉強才同意孫貴妃的做法,如今真相大白那也不必說了,就算不治孫貴妃的罪,把真正懷孕的那個宮人帶出來居住總是可以的吧。生了女兒,不必說,隨便晉封一下養起來就是了,生了兒子,那怎麼封呀,怎麼飛黃騰達呀,日後怎麼得意呀——也是人家應得的不是?誰讓人家生了兒子呢?就算要抱養,那也該皇后抱,歷朝歷代,沒有皇后在位的時候,貴妃抱養子嗣的,說難聽點,一個妾抱了一個通房的孩子,這算是怎麼回事呢?
當然,計劃是這樣,到時候可能實施的過程裡又會有很多波折,但在徐循來看,皇后這麼做的風險是很小的,畢竟,她實在是已經沒有多少能失去的東西了。
這也不是一道很難以計算的數學題,但皇后卻是沉默了良久,方才點頭道,「你說得有理……小循,這個宮裡這麼多姐妹,今兒我算是看清楚了,也就是你對我有真心。——真是謝謝你了。」
徐循想到皇后昔年對自己的照料,心中的感慨和酸楚真是難以言喻,她低聲道,「娘娘萬別這樣說,我也沒做什麼。」
「你還沒做什麼?」皇后失笑了,「說了這番話,已經是夠把我當自己人了。」
「若要這樣說,昔日娘娘對我的照顧又該怎麼算?」徐循搖了搖頭,「娘娘從前對我說過,咱們姐妹不是外人。這些年,我一直把這話記在心裡。」
皇后也不禁勾起唇角,她握住徐循的手拍了拍,「我也一直都記著這話……我知道,咱們兩人間誰都沒有壞心眼。」
是不是真的從沒有過壞心眼,徐循實在不敢說,有時候她覺得在這宮裡過活,就像是在黑暗中盲目摸索,每個人的面目都是這樣的模糊,連她自己都不敢說她沒有往壞裡去揣測過皇后。但起碼,她們倆做出來的事,最終對對方都是好心,這也已經夠了。
「我盼著姐姐能早日康復。」她真心實意地說,「皇子、皇女們,都還要仰仗您的撫育呢。」
一般人家,正妻就算無出,庶出子女也得把她當親媽來看。很多人家的孩子,對嫡母的感情也是很深厚的——從小被管大、養大,一處吃一處喝,不是血脈之親,也能有濃厚的親情。就算沒有生孩子的可能了,皇后也可以——而且也應該盡力教養還沒出現的皇長子,這不但是她的權力,而且也是她的職責。
皇后卻只是很無力地笑一笑,她有點站不住了,就近在廊下給自己找了個地方靠著歇腳。
「就因為你和我貼心,我今日也和你說句真心話……」她輕輕地閉上了眼。「這些事,我也收到了一點風聲。該想的,我也想得明白,可小循,我沒力氣了。」
她低聲說,「讓他們去折騰吧,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也不想爭了,她要做皇子生母,就讓她做,要做太后,讓她做,她總不能還把我給殺了吧?我就在這坤寧宮裡住著,她要殺了我,我也就在這不挪窩了,愛來就來,我等著呢。」
皇后的話,說得是真情實意,沒有半點虛偽。徐循望著她,一時也不禁無語,過了許久才低聲道,「也是,反正再怎麼樣,也得尊您這個皇后嘛。姐姐你現在可是超脫了……」
話說到這份上,還有什麼好繼續的?徐循扶著皇后進了裡屋,看著她睡下了,方才告辭出來。
回到永安宮裡,柳知恩一早等在那了,他是知情人,徐循今日去請安去了這樣久,以柳知恩的智商,如何猜不到這是在做什麼?徐循一回屋,他就跟進來了。「娘娘——」
徐循也沒有吊胃口的意思,「沒用了。」
柳知恩的眉毛就挑了一挑。
「皇后已經垮了。」徐循的聲調冷而乾脆。
想了想,又不免嘆了口氣,「還記得我和你打的比方嗎?」
柳知恩輕輕地點了點頭,「您覺得……皇后娘娘已經被吞進去了?」
「何止是吞進去,我看,她是早被嚼吃光了。」徐循低聲說,「現在剩下的,就是吐出來的一點渣子而已。」
柳知恩也不禁默然無語——皇后的命,不能說不好,卻也不能說好,命中帶來了這天降的皇后位置,卻也是奪走了生男的最後希望。也許有的人會在這樣的打擊後再站起來重新出發,但從徐循的反饋上看,皇后卻是不存在這樣的可能了。
那也就沒辦法了。皇后不能說沒有一搏的實力,肯幫她的人也絕不會少,太后、徐循,都是很重量級的幫手,但她自己先垮在那了,別人就是扶,都扶不起來。
後宮裡又有誰會做這麼費力不討好的無用功?
「比起來,孫姐姐是要強韌一些。」徐循想想,也不免感慨萬千。「一樣是命運多舛,眼下,她不是又有可能再添個男孩了?」
皇后不插手,太后壁上觀,這孩子若是男孩,肯定是要記在孫貴妃名下,當作親養的來處理了。
「咱們要不要……」柳知恩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管那麼多閒事做什麼?」徐循反問,「管了以後,孩子就變成我的了?」
「也是。」柳知恩想想也笑了,「橫豎,這事也和咱們沒什麼關係。娘娘還是安心在永安宮帶點點是真的。」
「可不是如此。」徐循笑了一下,「這要是生個男孩,我也為孫姐姐高興——這一下,她可真是心想事成,揚眉吐氣了。」
雖說如此,但話裡到底還是帶了點譏誚。柳知恩看得是清楚分明:雖然沒立場說話,但莊妃娘娘心裡,是有點看不上貴妃娘娘行事的。她心慈,肯定是見不得這樣的事兒。
不過,雖然看不過眼,但說到底還是那句話,管不管,這男孩都是別人的,也輪不到徐莊妃來帶,這事兒,終究還是別人的事。永安宮啊,作壁上觀那也就行了。
這一觀,就觀得是風平浪靜,就觀到了隆冬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