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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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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十聽著屋內隱隱約約傳來的叫喊,真是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到臘月冬風的寒冷——剛才他雖然也站在門外,但寒風吹過來的時候,彷彿都被身上那層厚重的毛皮斗篷給抵擋住了,留下來的只有打從心底暖出來的那股子興奮狂熱。現在,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屋內傳出來的聲響,馬十心底的熱火慢慢地熄滅了,就連那層斗篷彷彿都不再管用,被風一吹,連五臟六腑都給吹透了,若不是他正身在大庭廣眾之中,馬十都恨不能蹲下身來,抱著自己的膝蓋發發抖。

「……那就掐死我好了……」徐娘孃的聲音自門簾後隱隱約約地就透了出來。馬十渾身一個機靈,再忍不住,轉過身震驚地瞪住了厚厚的棉簾子。

徐娘娘這是瘋了嗎!她是不想活了?

皇爺會怎麼反應,馬十不知道,但皇爺的祖父,文皇帝,盛怒之下那是真的幹得出把妃嬪活活掐死的事的。文皇帝一輩子金戈鐵馬,馬上打來的天下,屍山血海都經過了,怎會把人命當一回事?而皇爺也隨著祖父多次征戰,不是那等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的軟弱漢子,真把他惹急了,指不定真的把徐娘娘掐死了。她還能到哪申冤去?

雖然國朝的後宮好像還沒出過這種事,但馬十卻很肯定這件事的結局——魚呂之亂那麼大的事,死了那麼多人,外面能不知道嗎?可大臣們連一聲都沒吭。文皇帝的起居注根本都沒記……徐娘娘一個人的命,能和那幾千人比嗎?掐死了那就是白死,外頭根本都不會得到什麼音信的,也就是打發人往徐家送個信兒罷了,只怕徐娘孃的家人還要因此惶惶而不可終日呢……

徐娘娘這又是何苦呢!唉!馬十也不清楚來龍去脈,還當徐娘娘是因為自己被冤枉了,在那和皇爺發脾氣呢。他心裡真是為徐娘娘著急:過剛易折啊!對皇爺這樣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自然是柔能克剛。您對他發什麼脾氣呢!真是的!本來皇爺心裡還沒氣的,被您這麼一激,萬一掐死了,那沒的可是自己的命啊!

在徐娘娘喊了這麼一句以後,屋裡一下就靜了下來。馬十的耳朵都快豎成兔子了,心簡直都要跳到嘴巴里,他猶豫著,不知是否該進屋檢視一下情況。萬一皇帝盛怒之下真的在掐徐娘娘,好歹也能喊一聲,把徐娘孃的性命給保下來再說了。

當然,闖進去的話也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直接被皇爺在盛怒之下……不論是被皇爺隨口賜死,還是隨口打發去服賤役,反正對於馬十來說也都是不能承受的損失。

他還在那猶豫呢,屋內便哐啷啷傳來了連番的巨響,像是有人在裡頭拆屋子似的,這動靜把廂房裡的下人們都給驚出來了。馬十很清楚地看到錢嬤嬤臉上的神色——本來還透著喜慶的笑意呢,她是帶皇四女的嬤嬤,剛才皇爺提起繼後說法的時候,人還沒在屋裡。剛才可能是有人過去給她說了這事,錢嬤嬤正高興呢……

唉!馬十是發自內心地暗暗嘆了口氣,他也顧不得屋裡的動靜了,橫眉立目做出嗔色,拿眼神瞪了一圈,一圈人就都又立刻消失在了來處:這皇帝都說了退下了,在他沒有傳召之前,任何人要窺探屋內的動靜,那就是找死。

伴隨著砸東西的聲音,屋內隱隱約約地也傳來了皇爺的吼聲,還有徐娘孃的聲音——雖然聽不清說什麼,但馬十的心還是落回了原地。起碼,徐娘娘還沒被掐著脖子,還能說話。

然後,然後皇爺就一陣風似的卷出了屋子,唿地一聲,差點沒把棉簾子給掀飛了。馬十頓時就忘了自己的種種顧慮,顛顛地跟在皇爺身後。——皇爺進來有一陣子,抬轎子的宦官們早都散開各自取暖去了。馬十不跟出去,皇爺連轎子都沒得坐。

皇爺根本都沒搭理馬十,頂著不知何時又開始下起來的雪,直接就往前悶頭直衝,馬十在後頭看得是渾身冒汗,一時間,又是心疼皇爺,又是為莊妃擔心,好容易這邊轎伕們把轎子抬起來,全都是飛一般往前小跑,好容易追上皇帝時,皇帝都走出老遠去了。

沒有小几子,馬十忙跪在地上,讓皇帝踏著自己的大腿上了轎子,也不敢起來,就這麼恭聲詢問,「爺爺眼下是要去哪兒?」

一邊說,一邊拿眼睛四處亂看,也沒見這暖轎何處有個大氅什麼的備用,一咬牙便解了自己的斗篷,給皇爺雙手呈了上去。「奴婢冒昧,褻瀆爺爺了,只是才下雪,天冷,爺爺可萬不能凍著了。」

皇爺剛才出來的時候,可能脾氣大,火氣也旺,也不覺得冷,這會兒坐上轎子,他開始抽鼻子了,聽了馬十的話,哼了一聲,便取過斗篷圍在了膝上——到底是嫌髒,沒肯自己披著。

馬十少了斗篷護持,也是冷得藏不住一個激靈,他忍住環著自己發抖的衝動,虔誠地又問了一遍,「爺爺,眼下是去長寧宮,還是回乾清宮——」

這就是問話的藝術了,可能皇爺現在情緒也是激動得都做不出決定,但選擇題還是會做的。

「回乾清宮。」僅從聲音,便可聽出皇爺的心情有多惡劣了,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傳太醫來!」

底下人還有什麼話好說的?當然是連忙照做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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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著一個又一個的噴嚏,馬十板著臉,示意小黃門把御醫給領著退出去了,自己回過身,把剛燒好的山泉水灌進小壺裡,燜了一燜,斟出了一盅淡淡的飲子來,拿小茶盤端了呈給皇帝。「爺爺進一杯菊花飲子吧。」

菊花麥冬秘製的飲子,在遍地都是火炕的冬日,是皇帝愛用的飲品。潤肺明目去火氣,極是滋潤清涼的。皇帝雖然沒有做聲,但卻也拿起了壓手杯慢慢地啜了幾口。馬十退了幾步貼壁鵠立,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也不敢多做。滿屋裡的中官不論身份高低一概如此,一反素日逗引皇帝行樂的活泛樣兒,屋內的氣氛,陰沉得幾乎能擰得出水來。

不過,也許對於心情不好的皇帝來說,這些人的呼吸聲都是嘈雜的。一杯水沒喝到一半,他就揮了揮手,「都下去吧,馬十服侍著我就行了。」

雖說金英、範弘和王瑾這樣的大太監,平時在司禮監那也是威風八面權柄日重,連內閣大學士見了都要笑著拉手問好,可要說到皇帝的衣食起居,馬十是絕對的權威。這些年來,也就是馬十從裡到外,把皇帝的衣食起居給研究得透徹了,在什麼時候皇帝需要什麼樣的服侍,就他馬十能拿捏得最是恰到好處。

雖說這會兒他也有點暈暈乎乎的——剛才雪地裡受了寒,馬十覺得自己要不喝碗薑湯,回去就得發燒了。可主子發話,只要病氣還沒發作那都肯定得留下來啊。馬十接受著同儕們暗地裡遞來的同情眼神,垂著頭不動聲色,等一屋子人都走光了,方才小心翼翼地問皇帝,「爺爺,要不,奴婢給您捏捏肩膀?」

「不必了,剛才針灸了一番,現在肩膀暖融融的,還挺舒服,你再一捏就該發漲了。」也許是那一鍾菊花飲子發揮了作用,皇帝的語氣也和緩了一些。

好吧,馬十不說話了,繼續垂著頭,和站在針板上一樣樣地立規矩。只盼著皇帝這裡該幹嘛幹嘛,不管是看摺子還是去找孫貴妃商量,又或者是去清寧宮、坤寧宮繼續和哪個後宮妃嬪溝通也好,哪怕睡一覺也罷呢,就別在這發呆了。

但皇帝卻不放過他,他靜默了一會兒,直接就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剛才——是你在門邊守著呢吧?」

這沒啥好說的,估計是出來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了。馬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自作主張,請皇爺責罰。」

皇帝壓根沒搭理他的話茬,「都聽見了?」

這……你要說沒聽見,那就是明晃晃的欺君啊。馬十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隔了兩重厚簾子,聲音傳不出來的,回爺爺,奴婢……就聽見了兩三句。」

「你倒是實誠。」皇帝笑了一下,笑聲空空洞洞的,像是牛吼。「那你可知道,今日莊妃已經是犯下了無人臣之禮的大不敬之罪!」

俗話說十惡不赦,大不敬正是十惡中的第六罪。要往這個罪去辦莊妃的話,別說莊妃一個人,她一家基本上也都完了。

馬十頭皮發炸,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話,他突然有給皇帝連連磕頭的衝動,但又很快遏制住了——莊妃和他沒有什麼關係,她犯罪,他磕什麼頭啊?

也可能是病糊塗了,馬十現在就是迷迷糊糊的,有點像是在夢遊,壓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這……」馬十這了半天也沒下文。

皇帝也沒搭理他,彷彿是自問般地道,「你說這人怎麼就能這麼沒心肝呢?從她入宮到現在,十年了,我對她哪裡不好,什麼時候虧待過她……她就這樣對待朕?還讓朕掐死她?」

他忽然一下又大怒了起來,直接拿起青瓷筆洗又往地下扔,「朕剛才就該順了她的意,把這個忘恩負義的賤婢掐死了了事!」

馬十嚇得也不顧碎片了,膝行到皇帝身邊,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連聲道,「爺爺、爺爺息怒!」

他現在也顧不得去想莊妃到底怎麼惹怒皇帝了,一疊聲地就是安撫。「爺爺剛才頭疼呢,這會若又動怒,病情反覆了可怎麼好!您萬請顧惜自己的身體!」

「顧惜身體……顧惜身體又有什麼用!」皇帝看來是不把這股怒氣宣洩出來,自己心裡堵得也難受。「這些年來,好吃好喝待著,好言好語哄著。放在心裡的一個人就這麼來挖你的心啊!馬十!就是塊石頭,我十年也能把它給捂暖了,她是連塊石頭都不如,連塊石頭都不如!」

馬十那個心驚肉跳啊,不用喝薑湯,渾身都發的是大汗,除了‘爺爺息怒’以外,別的話他連喊都不會喊了。由得皇帝發洩著對莊妃的不滿,心底也是為莊妃捏了一把冷汗——服侍皇帝十多年了,上一回看到他為後院的事煩心,那還是十多年前娶太孫妃的時候了。就是那時候,皇帝的情緒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外露而激烈……

也許是因為馬十並不知內情,無法安慰到點子上——也不敢多說,皇帝的脾氣也沒發多久,便漸漸地止歇了下來。畢竟,這種事必須兩個人都知道內情才可以討論,現在馬十啥也不知道,他不等於是在和一面牆壁說話嗎?

不過,他也沒有和馬十詳加討論的意思,沉吟了片刻,便又進入了自己的思緒裡。「你說,該如何處置莊妃好呢?」

馬十這會兒是不敢說一句話了,大不敬之罪,賜死那都是輕的。他要按著這話說,那不等於是給莊妃落井下石?可他要不順著這話,就等於是為莊妃說話,在不知道莊妃前景如何的情況下,這個選擇的成本實在是太高了點。

兩相為難下,他只好一句話不說,可皇帝又催了,「我問你話呢!」

馬十牙一咬,捏著冷汗回答,「回稟爺爺,莊妃娘娘是國朝的妃嬪,該如何處置,奴婢不敢妄言。您……您不若和太后娘娘商量著辦。」

他沒說皇后,身為皇帝近侍,再沒有誰比馬十更清楚皇后現在的地位了。

按說這話也沒什麼,說起來就是這個理兒,可沒想到,馬十這話一齣口,皇帝那面忽然間又陷入了絕對的靜止。嚇得馬十一下是也不敢說話了,跪在地上心驚膽戰的,都覺不出膝蓋上的傷口有多疼——剛才他跪著膝行過來,已經被碎瓷片給擦傷了。

自己這話,怎麼就把皇帝給說得那什麼了呢?馬十就在心底琢磨,可現在他自己也是被嚇傻了,心緒亂得很,什麼也分析不出來。他能感覺到皇帝的眼神在他的頭頂盤旋,就像是一把刀,直接切進了他的頭蓋骨裡,把他的腦子都給剜出來翻閱似的……這種感覺非常差,可他卻是連動都不敢動一動。

皇帝經常用這樣的眼神來評判大臣,馬十心裡一直都是有印象的,在劉用犯事以後,有一度,皇帝也是拿這樣的眼神打量過身邊的近侍。但那都是對內書堂,對司禮監的大太監們,馬十這樣的人,得到的一直都是他溫存的眼神。馬十心底明白:他無權無勢,除了服侍皇帝以外,別的什麼奏摺、東廠、錦衣衛、織造局,全都沾不得手,皇帝犯不著琢磨他。他得用就用,用得不舒心了就直接踢走,費那心思來琢磨他一個馬十干嘛?

其實,私心裡吧,馬十也覺得,皇爺對後宮的主子們,也多數都是這樣。平時和和氣氣的,其實都是因為懶得去琢磨,就是皇后胡主子呢,又能怎麼地了?東廠太監,各地鎮守太監,織造局督辦太監,這些人要是泛壞水兒,要是被瞧錯了,和大臣們一樣,是會給皇爺的天下帶來很大損失的。皇爺不能不去琢磨,可後宮……就是翻了天,還能怎麼樣?無非就是壞了皇爺的心情而已,費這個腦子,不值當。

可今兒,皇爺好像不止在琢磨他馬十了,馬十有種感覺,自己,那就是個——怎麼說呢——就是個傀儡替身,皇爺是把他當成徐娘娘了,他瞪著的是他馬十的後腦勺不假,可琢磨的,也許就是徐娘娘。也許……也許皇爺從上轎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琢磨了也未必。

皇爺在琢磨什麼呢?琢磨該怎麼處置徐娘娘?琢磨徐娘孃的為人,居心?馬十不知道,他只覺得自己在這樣的眼神下,膝蓋都在打抖,現在他就特別佩服那些大臣們,天天沐浴在這樣的眼神里,也都不折壽呢。

正在這胡思亂想,馬十忽然就聽到了皇爺笑了一聲。

「好,好。」他的語氣裡說不出是什麼情緒,「朕都氣成這樣了,馬十你還明裡暗裡給她說話。徐氏這個人,做人確實有水平!」

馬十腦子裡咯噔一聲,明白過來了——平時用點小心機,皇爺依著了那是懶得去琢磨,現在皇爺正是最興奮也最生氣的時候,自己都說不上是委婉地提出了太后,不等於是把自己的立場和傾向擺給皇爺看了嗎?皇爺從清寧宮出來,到永安宮,提繼後的事——這些時候,他可都伺候在一邊呢!說他不明白他太后的傾向,這是在騙誰?

「爺爺恕罪,爺爺恕罪!」他哪還顧得上什麼徐娘娘啊!馬十立刻就又重又響地給皇爺磕頭了,「奴婢知錯了!請爺爺留奴婢一命!」

「好了!」萬幸,皇爺的心情似乎還沒到那份上,他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踹了馬十一下,「就一句話,你心裡不虛的話,怕什麼!難道為了這句話,就得把你給凌遲了不成?」

這誰知道啊?馬十垂著頭,不敢磕頭,卻也是一句話不敢回了。他的機靈勁兒,在皇爺的威壓下,早就不知飛向了何方。

「你說……」皇爺的情緒似乎又好轉了一些,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在你心裡,徐娘娘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怎麼就值得你到現在了都還要護著她?」

馬十還沒回話呢,皇爺又添了一句,「實話實說,不許撒謊,若有一句不實,被朕聽出來了,那就拔了你的舌頭!」

這話平平淡淡的,但馬十卻毫不懷疑其中的真實性——劉用跟了皇爺多少年?一聲凌遲,身上就連整肉都沒有了。拔根舌頭那算什麼!

他幾乎是魂飛魄散,也實在是沒勁撒謊了,甚至連跪都跪不住,癱軟在皇爺腳邊上,嗚嗚咽咽的,首先就說出了心底浮上的第一個想法。

「徐、徐娘娘為人實誠厚道……不、不貪財……不、不霸道,不耍威風……」馬十凌凌亂亂,逮著什麼說什麼。「咱、咱們底下人都、都愛和她親近,都、都說……徐娘娘雖然得了意,可心裡還裝著底下人,不、不和其他主子似的,就愛作、作踐人……徐、徐姑姑還把咱們苦命人、當、當、當個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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