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鬱氣噴不出來,搞得現在皇帝對後宮的事特別厭倦,分外地不想費精神了。可又忍不住要問,「晚上給送的什麼飯菜?」
馬十真慶幸自己是什麼事都沒敢放手讓底下人去做,什麼事都是自己斟酌著安排——你看,這不就是功夫所在了?換做是別個人,只怕都未必預料得到皇帝會盤問得如此細緻。
「三菜一湯,都是御膳房預備的。」馬十忙跪著解釋了。「老孃娘都那樣吩咐了,奴婢也沒有真就送宮女飯食過去,只是削減了品色,還是讓大師傅給做的。」
這對皇帝來說基本已經是很苦的待遇了,一頓飯沒有個十幾道菜,如何能下筷子?他唔了一聲,脾氣有所緩解。「吃了?」
「吃了,娘娘吃完了就自己洗了碗,又燒水洗漱後就上炕睡了。」馬十索性自己就一股腦把徐循的活動全說出來了,也免得皇帝又這麼一節節地問。
皇帝又有點不高興了,他哼了一聲,想要說什麼,又無話可說,半天,才酸溜溜道,「還真是寒門小戶出生,天生的奴婢命,妃嬪當不好,做粗活倒是有一套。」
要這樣說,現在滿宮裡沒有誰的出身是提的起來的。連孫貴妃,家裡也就是個主簿,正九品的芝麻官,如果清廉點的話,家裡可能吃飯都成問題。閤家妻小都要幫忙家務也是屢見不鮮之事,甚至說胡皇后雖然說是地方富戶出身,但身為地主家的女兒,農忙時候肯定也是要下廚做家事的。皇帝這是被氣得漚火,只能說點酸話。馬十都不知道這該算是徐娘孃的罪過,還是她的過人之處——反正,服侍了皇帝這些年,他從沒有見過皇爺爺是被氣成這個樣子的。就連昔年貨真價實讓皇爺記恨上的兩個老師,戴綸、林長懋,一個丟了命,一個現在還在牢裡呢。可皇爺也從來沒有被他們氣成這個樣子……戴綸都直接給文皇帝上書說太孫的不是了,文皇帝和太孫議論此事時,馬十可就在一邊,情況的尷尬、危急,和今日都不可同日而語的,可皇帝也沒有這樣的表現……
他只能報以沉默,不敢接話,過了一會,見皇帝彷彿是緩過來了。他方才小心翼翼道,「雖說莊妃是寒門出身,但畢竟是弱質女子,燒火、擔水之事,只怕也做不好。現在天氣冷,這又都是一不留神就能得上傷寒的事兒……」
皇帝哼了一聲,沉默了一會,方道,「罷了,看在孃的面子上,你指一雜役,每日進去幫她把雜活、重活做一做吧!別的時候,還讓她安心在宜春宮反省——你告訴她,什麼時候服氣了,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再來見我!」
這才進去呢,倒是已經把出冷宮的條件給開出來了……
馬十一陣無語,磕頭應了以後,見皇帝沒別的話了,便上前道,「這蒸久了,起猛也頭暈,爺爺都泡了半個多時辰了——」
服侍著皇帝擦完身出來,皇帝卻也沒休息,嘆了口氣,又問了,「安南那邊的奏摺回來了沒有啊?」
這問題馬十可不懂,在一旁伺候著的王瑾上前道,「回您的話,王通的摺子今兒下午剛到。可要取來?」
「拿來吧、拿來吧。」皇帝疲倦地眯了眯眼,「錦衣衛奏報也一同拿上來好了……」
後宮,畢竟只是皇帝生活比較不那麼重要的一部分,如今日這般劃分如此時間,已是罕事,皇帝的心思,更多的當然還是用在國事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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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乾清宮,清寧宮這裡就單純多了,太后雖然也惦記著一直無法平定的安南,但更多的心思,還是放在皇宮內務上頭。當皇帝在泡澡的時候,她也正一邊撿著佛豆,一邊聽著喬姑姑的彙報。
「睡得很香,看著不像是有心事的樣子。奴婢就晚到了那麼一多會功夫,屋裡已經收拾出模樣了。」喬姑姑仔仔細細地道,「因有乾清宮的人在後頭跟著,奴婢尋思著,喚娘娘起來也沒大用處,便任娘娘睡了。後來聽說起來以後吃了飯,胃口還好,一大碗飯吃了能有一半。」
太后點點頭,也笑了,「好,你想得不錯——她這做派,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你說我想得是誰?」
喬姑姑身為太后身邊的女史,自然也是詩書滿腹,聞言笑道,「老奴也是想到了烏臺詩案裡的東坡先生。」
蘇東坡於烏臺詩案中,深陷誹謗之罪,幾乎難以自明,然而其置生死於度外,飲食起居如同以往,即使身受審訊後也未改觀,照舊是睡得鼾聲大作。宋神宗反而因此釋疑,未幾將其釋放,這是很有名的故事。太后點了點頭,「看來,我是沒瞧錯莊妃,此次之事,她心中不虛。」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太后還有點雲裡霧裡,可都現在這會兒了,自然是早已經把能搞明白的來龍去脈都給搞得明白。李嬤嬤和紅兒、草兒不算,餘下的心腹全都被幽閉在了永安宮裡,也不可能出來傳信,這兩人到底是為什麼爭吵,到現在都還是個謎。即使太后,也只能側面猜測,不可能去詢問莊妃。否則,皇帝就算是沒生氣那都要生氣了。
不過,莊妃的表現,卻是令老人家的心情稍微鬆快了點兒。她仔細地查問了一番莊妃的待遇,點點頭忽然又改了主意,「如今這樣,已經夠了,你不必再出言關照,只是多留心宜春宮的訊息便是。過一陣子,再問問宜春宮那裡,待遇如何。」
喬姑姑略一尋思,便也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自然連忙稱是。太后沉思了片刻,又道,「現在快過年了,先把年事給忙起來吧。」
她冷冷一笑,「反正在立太子之前,莊妃肯定是出不來的。」
喬姑姑小心道,「卻也未必如此吧,皇爺爺不都已經應允了,玉牒上寫生母的名字……」
「你真當皇帝說出口的話,就是金口玉言了?」太后哼了一聲,「昔年文皇帝在太子廢立上,不知變了多少心思……到底玉牒上寫的是誰的名字,不到落筆的那一刻,你也最好別太當真。」
她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走了幾步,「長寧宮那裡有什麼動靜沒有?」
「一切如常,」喬姑姑回道,「倒是咸陽宮的何惠妃,似乎晚飯前就直接去坤寧宮了。」
皇后不免微微點頭,露出些許欣賞,「素日里看她薄些,遇了事這才知道,倒也是有情有義的,皇家婚配,還是要選秀——而選秀,還是要和她們這撥一樣用心啊,這一撥選出來的三個,個個都不錯。」
雖無一字牽扯到孫貴妃,但老人家話裡的意思,難道還不夠明白嗎?喬姑姑想到下午太后急招孃家人的態度,也不免在心底嘆了一口氣:看來,太后和孫貴妃之間,真的是再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了。
正這樣想著,太后已是又緩緩吩咐了起來。「上次採選秀女,還是在文皇帝末年了,距今已有四年有餘。如今宮中也該再添些新人,你先往二十四衙門和六局一司吹吹風,明年春立太子事了以後,我看也可以再提起選秀的事了。」
這……老人家是何用意呢?喬姑姑也有點不明白了,她哈著腰答應了下來,心底卻還在琢磨呢:就這麼點人,已經鬧成這樣了,難道老人家是嫌還不夠熱鬧,還想給後宮這臺大戲,拉進來幾個新角?
見太后沒有解釋的意思,喬姑姑自然也不敢多問,恭敬應承下了,便告退出了屋子。太后見她走了,卻也還不打算休息,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一下身子,又問道,「點點呢?睡了沒有?」
「這會兒正鬧著要見娘呢。」去檢視點點情況的宮女不一會就回來了。「養娘和李嬤嬤正哄著,卻不大哄得住。」
「母女天性,豈能阻隔。」太后聞言,也是有些不忍,想到畢竟養娘也不是血親,遂無奈道,「把她抱來這裡,我試試看吧。」
祖母要帶孫女,有人還能說不嗎?不一會兒,點點就被抱到了太后跟前,太后將她抱在懷裡,上下顛動了一會兒,道,「好了好了,別哭啦。你娘好著呢,過一陣子就能見到了。」
點點本來還掙扎得很有氣力,哭聲震耳欲聾,此時被太后夾住了不能發力,再加上多半也是哭累了,掙扎之勢減緩,慢慢的也不哭了,只是瞪著黑沉沉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望著太后,彷彿在思忖著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太后不免自得一笑,點了點小女孩的鼻頭,笑道,「果然是父女兩個,你爹小時候愛哭,我也是這麼抱她的。」
絮絮叨叨的家常話和著斷斷續續的稚嫩哭聲,傳出了窗扉,飄著和雪花們一道,落在了青磚地上。茫茫大雪中,隱約能見到一輪孤悽的月亮,宮裡的夜,漸漸地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