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皇帝都沒正眼看兩個女人,滿眼裡只有自己的兒子,走上前抱起皇長子,先親了兩口,細細端詳了一番,方才衝眾人笑道,「怪道說,這孩子是一天一個樣,才幾天沒看見呢,感覺就大了一圈了。」
說著,漫不經意地掃了桌旁座次一眼,見羅氏就坐在孫氏下首,不由得暗暗點頭。「你們這是自己給大哥兒過起滿月了?」
「外頭不是正為他大鳴大放的嗎,咱們也跟著湊熱鬧。」孫玉女笑盈盈的,半點看不出異樣,只是許久沒見,對皇帝的態度要比平時更親熱和殷勤一些。「正好出了月子可以飲酒,就一道吃吃酒,賀大哥兒滿月。」
見皇帝也有坐下的意思,孫玉女自然把首座讓出,羅氏便不敢坐,意欲站著伺候。孫玉女卻拉著她笑道,「這麼客氣做什麼——坐吧,你站著,孩子吃奶都不香。」
皇帝看羅氏,此時也多了幾分順眼,心頭更是有個念頭:羅氏承寵次數也就一兩次而已,居然順暢懷孕,一舉得男,說不定真是命中多子……
「坐吧。」他也點了點頭,笑著說。
皇帝都發話了,羅氏還能怎麼說?扎手紮腳地坐了下來,盯著眼前的杯盞,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倒是深刻表現了自己誠惶誠恐的心情。
皇帝和孫玉女也都不以為意:羅氏性格懦弱老實、寡言少語的,若是因為生了個兒子就忽然變了個人,那才怪了呢。孫玉女先敬了皇帝一杯酒,笑道,「大哥,咱們這孩子健康壯實,定能長命百歲、多子多孫,你道是不是!」
誰不喜歡聽吉祥話兒啊?孫貴妃這話是說到皇帝心底了,兩人也是小別重逢,很有點勝新婚的感覺。吃了幾杯酒,正好皇長子要吃奶,便屏退從人,兩人坐在一處說私話兒。
廢后再立的事,辦成現在這樣,皇帝本來覺得自己是夠為孫貴妃爭取的了,但見到她時,免不得又有些愧疚,這幾天沒進長寧宮也許就是因為這茬。別看平時處置國事,也能說得上是舉重若輕殺伐果斷,但在孫貴妃跟前,他卻有絲吞吐,猶豫了一會兒,方才道,「上次進清寧宮,和娘談過了,我已應承了娘,孩子的玉牒上寫羅氏的名字,給羅氏封嬪。——不過,孩子我還打算放在你跟前養……這樣,將來畢竟也才能名正言順。」
這訊息不能說不震撼了,孫貴妃的笑容也凝固在了唇角,她面上飛快地閃過了許多情緒,複雜得令皇帝都無從遮掩。過了片刻,方直起身道,「這……不是說好的嗎,若是哥兒,便……」
的確是說好的,皇帝等於是失信於她了,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但思及太后的分析,卻仍沒有讓步,「哥兒生母還在,記了你的名字,日後難免有人挑撥離間,倒顯得你有什麼不好的心思要隱瞞他似的。實在就是記生母的名字又如何?玉牒怎麼寫,難道還能傳到外頭去?將來立你為繼後,給你養也是名正言順,外間都以為這是你的親生子,即使將來哥兒大了問起來,有玉牒和羅氏在,你也不會百口莫辯……再說,這宮中又有誰會興風作浪、胡言亂語?」
非常典型的男人思維,只要結果似乎沒有差別,那就可以了,孫貴妃這時候要和他理論的話,只有和他分析太后興風作浪,告訴太子身世的可能。但這就又犯了大忌——和男人說他媽的壞話,那是非常不孝的表現。
她梗了半日,方才笑了一下,道,「也是,倒是我有點小氣了,其實,有明德皇后前例在。就算玉牒寫了羅氏,只要我待孩子好,孩子也還是和我親——這孩子也就又是我的,又是羅氏的了。這樣也好——也是該當的,怎麼說,也不能虧待了羅氏這個功臣嘛。」
雖然話裡還帶了一絲勉強,但聽得出來,倒是真心誠意。皇帝心頭不禁就是一陣感動:孫氏雖然也不乏小脾氣、小算計,但卻是識得大體、善解人意。玉牒的事,對她打擊應該是不小,也難為她一下就認清了其中的道理,把心態給調整了過來。
「就是這個意思了。」他點頭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孩子由你養大,自然也是親你。至於羅氏,好生奉養那也就是了。既然如此,一切便按舊議罷,開春後先立了太子,再來說別的事好了。」
所謂別的事,自然就是廢后再立了。孫貴妃思忖了片刻,眉頭卻是微微一皺。
「這事,只怕太后娘娘未必許可吧。」她稍稍流露出了一點愁容,卻仍道,「我慮著也就是為了此事,老人家心裡是把我給想岔了……大哥你也先別說那事兒了——你要早告訴我玉牒的事,只怕我是早就出門去清寧宮向老人家請罪呢。沒有為這種事,反而鬧得老人家心裡不快的道理,在老人家點頭之前,咱們都先別提這事兒了。」
「你是說——」皇帝一時還沒轉過彎來。
「我的大哥怎麼這麼笨呀,」孫貴妃半開玩笑地在皇帝額前頂了一下,才笑道,「在老人家看來,這生子、廢后、再立,彷彿都是我一手安排出來的。你說她心裡能沒有意見嗎,存了這樣的心,只怕早都看我不舒服了。我就說呢,當時老人家要把哥兒抱去清寧宮,我著實心裡想的是孩子剛出生,不能吹風,這就回了老人家一句,沒想到反倒是把她給得罪了似的,這一陣子完全都沒訊息……這個誤會解釋不開,老人家心裡能過得去嗎?」
倒也是,這幾件事之間的聯絡,沒有人比皇帝更清楚的了,在孩子落地之前,他的確是沒起廢后的心思,但這並不是說廢后的主意就是孫貴妃給他灌輸進去的。整件事的邏輯也很簡單——他不願讓胡氏來養孩子,更不願讓她再就孩子的生母問題興風作浪……
至於廢后以後再立孫貴妃,在他來看自然也是順理成章的了,不說自己的意願,孩子是收養的,又是唯一的男丁,不立孫貴妃,未來的皇后怎麼可能不去謀奪太子?再說,感情上皇帝也沒法接受別人來做這個皇后——更別說文武百官恐怕也很難接受太子的‘母親’在後位空虛的情況下不能正位中宮。既然定了要廢后,之後的這一步,不論是朝野還是皇帝自己,都不可能邁歪了的。
但在太后來看,整件事就像是孫貴妃給蠱惑了皇帝一樣,她要不反彈那才怪了。
皇帝多少是有點外事內行,內事外行,被孫貴妃這麼一點,本來迷迷糊糊若有所悟的事,現在才融會貫通,算是理解了母親的心情,也是理解了貴妃的心情:貴妃連太后對她有意見估計都不知道呢,當然也不會特地去討好太后……說她有意對太后不敬,那也估計是沒有的事。
不然,至於為了老人家,把立後的事都給耽擱了嗎?雖說立後不立後,耽擱不了立太子,但貴妃不知道啊,她這個表態,皇帝聽了心裡也舒服不是?
「只是……」雖然說對原委有點不那麼明白,但皇帝是很清楚太后的性格的,有些事根本解釋不清不說,就是能解釋清,太后現在怕也不會信了。
而若是不能馬上立後,宗人府那裡訊息一傳,孫貴妃的地位,可就要尷尬起來了。朝野間的流言,在有心人的操縱下,也許能一瞬間席捲了舉棋不定的朝堂,把孫貴妃的名聲徹底敗壞。——雖然說笑罵由人,但連名聲都沒有了,這是多大的委屈?孫貴妃這輩子受的委屈還不夠多嗎?
「罷了,要不然就先別提立後……玉牒的事也先別記了?」他喃喃自語,眼看已是改了主意。「等立後了以後,再給記上玉牒?」
孫貴妃道,「這……你不是都答應娘了嗎?要不然,等我明日給娘請了罪,三人再坐下來好好商量吧。」
她站起身,走到皇帝身後,給他按摩起了肩膀,「都是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坎?縱有誤會,解釋清楚不也就沒事了?我還要說你呢,性子只是著急,徐妹妹多老實的一人,那樣心善的,能怎麼得罪你、冒犯你啊,要把人家打發到南內去……按我說,乘著除夕之前,趕快給接出來吧,不然,除夕宴上少了一個人,我都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孫貴妃的按摩技術,肯定是比不上馬十這樣練過的大太監,但皇帝受用啊,這話聽了也是暖心——對比起來,徐循那句硬梆梆的‘我就是這個樣子,殺了我我也不能改’,就更顯得可惡了。甚至只是回想起這句話,他都感到了一陣戳心眼子的不快,就像是有人用刀尖兒在戳動他的心窩一樣。不但冰涼,而且還能令皇帝感到了一種難言的痛楚。
他撇了撇嘴,將這股子翻騰的不適給壓了下去,語氣還是很硬,「你也別為她求情了,就讓她在南內多住幾天,好好反省反省!誰才是真正對她好的那個人,她是還沒看明白!等她懂得了,再讓她出來!」
這話說得,看似透露了一些,卻還是沒說明白徐循到底是為什麼進的南內。孫貴妃好奇地望了皇帝一眼,也不多說了,只和他計議起來。「明日,我先過去清寧宮請安,請老人家過來看大哥,你看如何?」
皇帝也就收斂了心思,和孫貴妃你一言我一語,籌劃起了消融誤會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