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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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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皇帝有點偷懶,不願去想。

「因為你越來越少在後宮裡用心思了。」太后也沒指望皇帝,她自己懇切地說道,「從前你還是太孫的時候,屋裡四個人是何等親切和睦?那時候,胡氏、孫氏、徐氏之間,難道隔閡有今日這麼深嗎?為什麼你當了皇帝以後,一切就變了呢?栓兒還沒落地時,就已經是如此了,可見並不是子嗣問題……這問題出在哪兒,你還沒明白嗎?以前在太孫宮的時候,你有閒空,有時間,有精力沒處使用,就可以有餘力去照顧妻妾們的想法,協調他們之間的關係……可等你登基以後,你忙了,行事越發隨心所欲,越發欠考慮了,宮裡的局面,自然也就出現了變化。」

皇帝沒有說話,眉頭卻不知不覺地擰了起來。

「這一點,你爹也有不對,冊封太子嬪時,給了孫氏超人的體面,你也沒多想,冊封貴妃時也就學了你爹。我也有錯,當時沒能阻止你們倆……這規矩壞了,人心也就變了。你又不特別維護胡氏的體面,反而還越發親近孫氏,久而久之,胡氏能不對孫氏生怨嗎?」太后對皇帝擺了擺手。「我不是指責你廢后……事已至此,胡氏被廢已成定局,你們走到這一步,雙方也都有錯。胡氏沒有做好,你也一樣,她錯在哪裡,不說了,今日先說你錯在哪裡——你錯就錯在以為後宮真是你的天下,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愛怎麼就是怎麼,別人只能順著你的安排去走……說你是天子,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上天之子了?孩子,你曾祖父打江山的時候你沒出生,祖父打江山的時候也還小,這都罷了,你爹怎麼戰戰兢兢地做太子的,你不記得了?你以為他登基就真是天命所在,他的話,就真是金口玉言了?」

皇帝一時,竟不能答,正因為母親的說話是如此的心平氣和,他才感受到了這種極度的羞恥——在內心深處,他不能不承認,母親說得不錯,登基以後,他是有幾分膨脹,在奉天殿中,在文武百官跟前,在那一排排順服的脊背上方,他也許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權威,也許是……是有幾分迷失了自己。

「這安南的事,就是最好的教訓。當時你祖父要奪,一句話,千軍萬馬出動,到底還不是打下來了?那麼大一片地方,從那以後就是咱們家的地了……呵呵,天下權威,也莫非如此了吧,只是一個念頭,就是千萬人的生死,就是千里疆界的變動。」太后略帶嘲諷地一笑。「和你祖父比,交趾賤奴算得了什麼?自然是由著國朝橫徵暴斂,盡情蹂躪……死了那也是白死,還能如何?」

可就是這些交趾賤奴,現在到底是把自己的國家給打回去了,從國朝的屬地,重新打成了獨立的藩國。那一個個沒有面目、沒有聲音,在歷史上沒有絲毫痕跡的交趾人,有什麼能力和理由同文皇帝對抗?可偏偏就是他們,幾乎是手無寸鐵,連皮甲都沒有一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在密林裡留下了多少鐵甲精兵的性命,所憑著,無非是民憤而已。

「我不是說後宮之中,也會出現這樣的事。」太后嘆了口氣,「這一群孱弱女子,自然也興不起這樣大的動靜。不論你怎麼倒行逆施、隨心所欲,哪怕和你祖父一樣,再來一次魚呂之亂呢,這些人死了也就這樣死了……可大郎,你要明白這一點,千金萬金,買不來情願兩字。你想想你祖父晚年時候就明白了,那時候,後宮裡還有規矩嗎?妃嬪和藩王勾結,給我們兩宮使絆子,和宦官私通,甚至於說在南京還有和侍衛勾連生下私孩子的……這確實是因為妃嬪的品德良莠不齊,可也是因為文皇帝隨心所欲,壓根從來沒有把妃嬪們當成人看……這後宮就像是一面鏡子,你如何行事,它就還你如何的模樣。若你想要宮中重新恢復以前的和睦,你就不能再這麼稀裡糊塗下去了。」

太后的話,句句在理,皇帝竟找不出一絲可以反駁的地方——直到這句話出來,他才算是影影綽綽地猜測到了一點太后的心思,「孃的意思是說……讓我重新抬舉莊妃?」

「不,」太后搖了搖頭,「我是要你好好琢磨一下你的這些妃嬪們,好好地想一想,怎麼把這些人安置在一處,讓她們安安穩穩地過活,彼此間別鬧出太多的爭端。哪怕你用管前朝的手段來管後宮呢,我都不管,該怎麼管是你自己的事。就算你要學文皇帝,不合你心意的全都殺了換人,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兒,為娘不可能多管——」

「那這還不到這一步。」皇帝飛快地說,「娘,你就不要再諷刺我了。」

太后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笑意,她嘆了口氣,「其實,我也多少明白你的心思……大郎啊,這世上,沒有多少人是禁得起琢磨的。琢磨了前朝,還要回來琢磨後宮,確實很累,所以你不想去琢磨,就想這麼糊塗過算了——可你又不能接受宮裡紛爭四起的這幅亂象。可世上哪有如此美事?書裡教的、口裡喊的和真正做的,從來都不可能是一回事,妃嬪們是人又不是木偶,你想要隨便擺佈擺佈,她們就順著你的安排去做,那也是不能夠。你啊,也不能再這麼放任自己糊塗下去了,想要把宮裡的亂麻理出頭緒來,現在最好就開始琢磨了。」

「這……」皇帝默然了半晌,他有絲狐疑地瞥了母親一眼,「那要是我最後琢磨出來,還是想讓孫氏為後……」

「那娘也不會多說什麼的。」太后笑了一下,「強扭的瓜不甜,你都這麼大了,難道我還要管頭管腳?——你愛立誰為後也好,愛怎麼都行,反正,把後宮給弄平整了,讓你的嬪妾們心裡都舒坦了,讓我的大孫子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別受這女人爭鬥的牽連,那娘也就滿意了——也就可以不再給你的爛攤子操心了!」

這最後一句話,真是情真意切,說得皇帝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低地叫了一聲,「娘。」

頓了頓,又道,「孩兒不孝,都這麼大年紀了,還稚氣的很,少了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真是傻孩子。」太后慈愛地衝他招了招手,「什麼叫這麼大年紀了?你就是七十歲、八十歲了,在娘心裡,一樣是孃的大郎,一樣需要我來操心……哪能放心得下!」

皇帝便坐到太后身邊,學著小時候的樣子,拿起安樂錘,輕輕地給太后錘起了肩膀,「說了這麼多,您口渴了麼?我給您斟茶。」

「好了。」太后反而失笑了,「多大的事呢,倒把你鬧得這麼心虛。」

她輕輕地拍了拍皇帝的手,又提起了徐循,「剛才你說莊妃心裡沒你,我看你還真是有幾分傷心……其實,在我看嘛,莊妃這事,恰恰就是你懶於用心的體現。你設身處地地在莊妃的立場上想想,你就明白她為什麼那樣衝你了。孩子,你說莊妃心裡沒你,只怕在莊妃來看,你心裡是早就沒有她了呢……」

皇帝被太后這一說,又有幾分不服氣了。「我——您說我對別人不好,那倒也罷了,對徐循她——」

「行了行了,」太后揮了揮手,有點不耐煩了。「你和我說這做什麼,又不是我衝的你——若是我,就是衝你了,你敢發火嗎?要發脾氣,你衝莊妃發去……我說得對不對,你問問她不就清楚了?以莊妃為人,你覺得她會對你撒謊嗎?」

皇帝被母親一連串的攻擊,直接給說得啞火了,又給太后捶了一陣子膝蓋,便說到要和群臣商議安南一事,灰溜溜地拿起奏摺,退出了清寧宮。

送走了皇帝,太后才露出了疲乏來,她微微閉上眼休息了一會,方才凝聚出足夠的力氣吩咐底下人,「給我斟茶來。」

伺候在側的喬姑姑連忙上前,親自喂太后喝了幾口熱茶,又對幾個伺候人揮了揮手,待人走光了,方才輕聲道。「娘娘……」

「怎麼?」太后睜開眼,「覺得有什不妥?」

「沒什麼……」喬姑姑搖了搖頭,還在琢磨著太后剛才的一席話呢——她現在都有點鬧不明白,太后到底是要對付孫貴妃還是要對付徐莊妃了,尋思了半天,撿了個最安全的話題來說。「剛才,伺候的人是不是多了點?」

「怎麼,怕話傳出去?」太后的眼睛,又是半開半合了起來。

「正是……」喬姑姑低聲說。

「怕什麼。」太后語帶不屑。「有什麼話要背了人說的,一定也是見不得人的陰謀詭計。這話傳出去就傳出去了,孫氏就是站在一旁聽著,又能拿此陽謀如何?禁不起琢磨的人,難道還能由她變成莊妃麼?」

喬姑姑對皇帝可沒這麼大的信心,尤其是皇帝還帶了一句‘萬一琢磨以後依然要立孫氏’,但事已至此,也不好掃老人家的興,忙笑道,「是老奴又糊塗了,娘娘說得是!」

太后還能聽不出她的言不由衷啊?她掃了喬姑姑一眼,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也嘆了口氣。

「不過,這一條路也不能說是沒有風險。」老人家的眉毛又微微地聚攏了起來。

「您是說——」喬姑姑是個盡職盡責的捧哏。

「你沒聽到莊妃在永安宮說的話……」太后想著都嘆了口氣,「我老實和你說吧,小喬,說動大郎去看她是一點不難。這事,難就難在,連我都不知道徐氏會對大郎說什麼……大郎就是從南內出來立刻把她賜死,我都絲毫也不會吃驚。」

喬姑姑這下沒法捧下去了,她確實是不知道莊妃說了什麼,清寧宮裡就太后一人知道,只好乾巴巴地接,「是嘛,那您……就不擔心嗎?」

「擔心又能怎麼樣?」太后搖了搖頭,「對胡氏,我說得上是仁至義盡,如今對徐氏也是如此,幫,我是隻能幫到這了,該做的都做了,她會怎麼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擔心也沒用,又何必擔心?」

話雖如此,但從太后的眉頭來看,她到底也還是有幾分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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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以安南之事為藉口,才出了清寧宮,但皇帝並沒有召開內閣會議的意思——既然決定拖,那就不著急這個年節了,年後再給回覆都是無所謂的事。大年下的,也該讓幾位大學士好生休息。

正因為是年節,政事並不太多,皇帝就是想找點事情打發時間都難,回了乾清宮,看著小宦官們玩了幾局鬥蛐蛐兒,究竟是提不起興致。這麼到處找事做,到處找不到事,百無聊賴地窮折騰了一會,欲要叫妃嬪來侍寢,沒興致,那些調教好的孌童——更沒興致,鬧了半天,到底是沒忍住,衝馬十幽幽說了一句,「備馬。」

他的語氣,使得馬十一聲也不敢出,迅速地就給他備好了馬。也讓平時都很熱鬧的一整個出行隊伍,如今是鴉雀無聲,一行人就這麼悠悠地在雪地裡乘馬走著,如果不是穿著還算喜氣,看起來幾乎像是送葬去。——這條路,皇帝是走得一點過年的喜氣都沒有。

在宮城裡還是這樣呢,出了東南上門就更是如此了,南內這邊沒有什麼人住,真是寂靜得簡直連落雪的聲音都聽得到,在將暮的天色下,一排排的宮宇黑黝黝的,看起來簡直都有點嚇人。

雖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莊妃,但前頭領路的馬十還是很自覺地就把皇帝給領到了宜春宮前。然後……然後一群人很默契地就都在宮門口止了步,一點也沒有陪皇帝進去的意思。皇帝瞪了他們幾眼,心裡卻也不是不滿意的——說實話吧,他也不大想帶人進去,這萬一又要被莊妃罵,他還有沒有尊嚴了?

走進宮門,皇帝見正殿冷冷清清的毫無燈火,心裡就是一怔,過一會才想起來:宜春宮正殿沒翻修煙道,那個房頂又高,現在根本沒法住人,馬十和他提過,是把莊妃安置在了下人住的南房裡。

要不是雪地上有腳印,南房在哪皇帝還真是沒什麼頭緒,反正就順著腳印一路往前找,不斷地經過空蕩蕩黑乎乎的屋子,感覺都走了有一陣子了,才見到這後殿的後殿後頭,有一排低矮逼仄的小屋,屋外有晾著衣服,屋內也有燈火,看起來是有人氣兒了。

終於到地頭兒了,皇帝心跳說沒加快那是假的,他順著人活動的聲音找到了屋門口,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很勇敢地咬牙推門進去。

一開門,還沒說話呢,就聽得徐循那熟悉的聲線高亢的尖叫了起來。

「呀——出去——」

然後……一瓢熱水就這樣毫無預警地當頭澆了下來,把終於鼓起勇氣上門來找徐循——不管是談心也好,吵架也好——的皇帝,給淋了個透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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