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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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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回永安宮?

皇帝怔了一怔,瞅了徐循一眼,一時間反射性地就想到了以退為進這四個字,不過,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這幾乎是本能的猜疑。

「你不想點點嗎?」現在他和徐循說話沒那麼小心翼翼了,也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點點,想啊……」徐循猶豫了一下,讓步道,「算了,您讓我回去,我就回去吧。」

又是那種好像是在履行任務一樣的口氣,皇帝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感覺,他想和徐循說:你就發點脾氣吧,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可不知如何,這話又說不出口——有些事,也不是說說就能算數的。

「為什麼不想回去呢?」他放柔了語氣,「又不是要逼你回去,你要不想回去,暫時不回去也沒什麼啊。」

「不是不想回去,不想點點……」徐循看了皇帝幾眼,像是在確定他的心情,也像是在猶豫這什麼,皇帝努力壓制著心裡的酸楚,竭力顯出了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希望能哄得徐循慢慢放下心防——在皇帝看來,她就像是一頭被嚇壞了的小貓兒,雖然剛才乖巧地伏在他懷裡,但很容易就看得出來,心裡正巴不得這一切快點結束,她好遠遠逃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去好生待著。

經過自己的一番呵護、賠罪,現在她有點猶豫了,對著他善意的手正是沉吟不定,好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再信他一次。皇帝現在也不願再去分辨他和徐循之間的恩怨是非了,兩個人一起過了十年,十年間點點滴滴,積攢起來的一些東西,不是簡單的是與非可以說明白的。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關係給修復起來,讓徐循重回以前那開心的模樣,起碼,不要對他如此失望。

然而,到底是靠近他的手,還是嚥下自己心底的真心話,就只能看徐循自己的決定了。

在這種焦灼的等待之中,皇帝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地慢,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徐循終於開腔的時候,他幾乎都忍不住發自內心的喜悅,差一點歡呼了起來。

「我不想礙你的事。」徐循有一絲疲倦地道,「大哥你先把立後的事辦個結果出來,再讓我回永安宮吧。」

這裡面的利害關係,是一眼分明的,徐循因反對立孫貴妃為後而被囚禁,她回到永安宮,豈不是意味著皇帝對孫貴妃的態度有所變化?孫貴妃的地位、權威會因此下跌,是連皇帝都沒法阻止的大勢。到了那時候,有太后、皇后推波助瀾,立繼後的事又要再生波折了。

不過,皇帝沒想到徐循擺明車馬,居然是再也不想參與立後紛爭,此時也是有些吃驚——既然知道她回永安宮,對孫貴妃是極大的打擊,徐循為什麼反而還不願回去,好像看這意思,還是有點不願擋路的感覺呢?

「小循……」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兩個寵妃相爭,當然是他不願看到的場面。但皇帝也知道,現在兩人間的關係已經是無可挽回,指望她們握手言和,是很天真的夢想。但他也不可能鼓勵徐循回去和孫貴妃作對啊……剛才讓徐循回永安宮,實在是腦子一熱這才脫口而出,現在想想,徐循和孫貴妃的關係以後該怎麼處,還真是問題。「其實外頭人都不知道你是因為什麼來的南內,都是在亂猜呢……你回去了也無妨的,別擔心這方面的事兒。」

「不要。」徐循這一回倒是回絕得很直接了,「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回去以後,就算孫貴妃不對付我,也會有人明裡暗裡地逼我出頭對付她。我又不想當皇后,身為妃嬪,也沒有自己去挑選皇后的道理。不管您要立誰,只要別拉著我出面,最後哪怕真立了孫貴妃呢,我也……我也不能說什麼啊,那是你的皇后,又不是我的皇后。難道我還能管著你立誰不立誰,處處想要妨礙、操縱你不成?當然,也不想做別人操縱你的由頭……反正,我不願礙著你的路。」

這彎彎繞繞的邏輯,聽得皇帝一陣陣發暈,半晌才明白過來:誰說徐循不賢良淑德,她雖然不滿意於孫貴妃的人品,但對自己要立孫貴妃為後的決定,卻並不是瘋狂的反對態度。如果不是自己那天突發奇想地出了那麼一個餿主意。說不定徐循都不會把這種反對和不滿給表現出來,而是很符合規矩地埋藏在心底……而都到現在了,吵過了那麼大的架,鬧了那麼大的事,上南內住了一圈了,她的態度也還是沒有改變——雖然不認可,但卻還是支援他的決定,不願成為他的反對者。

他現在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徐循這脾氣,大起來的時候叫他恨不得能把她掐死,讓她知道沒了他,她有多微不足道。可好起來的時候,又讓人後悔之前對她的種種不遜,恨不得能把一切都補償給她,來換得她真正開懷的笑容。

「小循……」他忍不住又要把徐循抱進懷裡,徐循先是忍不住一躲閃,後來又放棄了,乖乖地被他抱進了懷裡。皇帝心底,又是甜蜜——她畢竟還是不願拂逆他,又是酸楚——她畢竟還是想要逃開他,又是愧疚——這全是他自己作的,又是惶恐——他們之間還能回到從前嗎?「你怎麼會礙我的事呢?就為了這樣的一點理由,讓你住在這麼孤僻冷清的南宮?我心裡可過意不去,就因為我……我……我亂髮脾氣,你都在南內委屈這些日子了……」

「我不覺得委屈呀……」徐循小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又改換了語氣,「你別覺得對不起我,這麼著委屈我了。我心裡也覺得對不起你……那天我是不該對你亂髮脾氣,一樣的話,可以軟一些說出口,也許就不會鬧這麼大了……」

徐循確實不是完美無缺,她的性子,可說是外柔內剛,真的讓她窩著火了,那勁頭上來,一般人根本都消受不了那種一句跟著一句的鄙視。其實說起來,這也不是她第一次這麼不留情面了,就是現在,禮部尚書胡濙還和她挺有心病的呢。她說自己也有錯,這話不算是客氣,還挺公允的,但皇帝聽了,心底一點‘終於認錯服軟了’的成就感都沒有,反而愈加愧疚,「好了好了,別再說了……你就算有錯,也只錯了一分,這錯的九分全在我。我自己心裡知道,小循,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徐循在他懷裡扭了一下,她嘆了口氣,沒有說話。——她素來是不願說謊的,皇帝清楚,看來,心底的疙瘩也不是一時三分能消散得去的。

「不想回永安宮也好。」他也不再催逼徐循,而是轉換話題道,「讓人把正殿翻修一下,你住進去……」

「不要。」徐循又打斷了皇帝的說話,她的態度,好像是越來越大膽,越來越趨於正常了,「那和回去又有什麼不同,到時候,說不定清寧宮那裡又要來人找我了……」

「怎麼,你不喜歡清寧宮那裡來人找啊?」皇帝心中一動:自己過來找徐循,都還是太后那一番話的作用呢,他還以為,永安宮和清寧宮的關係,一直都是很良好的。

「您要聽我說實話嗎……」徐循好像是來了點興致,她翻過身看著皇帝,首次主動略帶親暱地說。「可不許往外說……連和太后都不能說。」

在昏暗的燈火下,她的眼神里帶了一絲淘氣的光芒,姣好的容顏與浴後纏綿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對任何人而言,想必都會是很強烈的誘惑,但最特別的還是她的神態。徐循的神態總是如此,天真中帶了一絲熱誠,就像是她活得比很多人都要更用心、更專注。

「聽啊。」皇帝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他忍住了舔唇的衝動——和徐循之間的那件事,的確是已經很令他熟悉了,但並非說熟悉以後,新鮮感消退,也就失去了愉悅。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熟悉,所以身體有了期待,就像是一個機關,被撳下按鈕以後,一個齒輪帶著另一個齒輪,反應在他能控制之前,就已經開始。「我保證不往外說。」

「有時候……有時候我是不喜歡清寧宮來人找,」徐循果然語出驚人,她貼著皇帝的耳朵,輕輕地說。「我覺得老孃娘像是要把什麼事都握在手心裡,她做什麼事都是憑自己的高興。她覺得皇后不容易,就壓著貴妃,覺得貴妃不容易,就壓著皇后。這宮裡誰得意誰失意,都要由她說了算。她永遠都睜著一隻眼,永遠都在防範著什麼,一邊誇獎你,一邊在心底就掂量著你是不是有什麼異心。她總要使人覺得她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總要使人發自內心地去揣摩她的心思,按她的標準行事……你很難相信她會對你有什麼感情。我很怕她,每次去清寧宮的時候,我都很小心,我怕我一句話說得不好,老孃娘就覺得我心底是個不安分的人,也許對了景兒,我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呢,就要被她往下壓了。」

徐循對太后的見解,是如此的毒辣,皇帝幾乎都要有些不快——太后畢竟是他的母親,被別人看得太透,又是如此無情地揭露,他也覺得有幾分失了顏面。然而,他又不能不暗暗地覺得爽快,畢竟,身為太后的兒子,對母親的這種權威,他也有幾分又愛又恨。

他也很快就明白了徐循的言下之意:即使她不願意干涉自己立誰為後的問題,但太后卻肯定不會放過徐循。當她踏出南內的那一刻起,太后自然會運用種種別人想得到、想不到的辦法,把徐循往後位推去,自然而然,也會使她再一次成為矛盾的焦點。

至此,他也終於徹底相信,徐循對於提她為繼後一事,根本是一無所知。對此事,她也並沒有任何一點高興的情緒,有的只是被當成一枚籌碼的惶恐與恐懼。雖然和孫貴妃已成仇寇,又與自己這個皇帝鬧翻,但徐循並沒有因此在感情上就傾向於維護她、力捧她的太后。

皇帝忽然發覺,琢磨自己的妃嬪,並非是一項不得不做的差事,並非是為了維護後宮穩定而無奈為之。他雖然對徐循的品德和性格有一定的瞭解,但還從未想到過,徐循的內心深處,對人對事,居然會是如此……清醒?

「你說得……也不能算有錯。」此處,就只有他和徐循,除此以外,便是漫無邊際的黑暗,在這間小屋裡,徐循可以信任他,他也可以信任徐循,不論什麼話,都僅僅止於兩人之間。皇帝有幾分艱難地對徐循承認,「孃的性子的確如此,她是天生適合做主母的人,畢竟,要執掌後宮,也不能說是一味地懷柔,這麼多人各懷心思,主事的女人沒點本事,是壓不住的。」

「郭貴妃不就是被……」徐循輕聲說。

皇帝‘嗯’了一聲,「是啊……娘有時候是很能狠得下心的。」

兩人不約而同都沉默了一會,皇帝才又問,「那,皇后呢,你覺得皇后是怎樣的人。」

「胡姐姐……」徐循想了一下,「胡姐姐是個挺正派的人,就是運氣太不好了點。」

是啊,皇后就是少了幾分運氣,若是那個孩子沒有滑胎,不是鬼胎,現在又哪還有別人什麼事兒?但皇帝沒有因此而滿足,「就這麼兩點?」

「那你覺得胡姐姐是怎麼樣的人?」徐循不答反問。

評述太后,皇帝身為人子,不像是徐循說得這麼肆無忌憚,可說皇后就沒那麼多顧忌了。徐循對太后那番評論的大膽與犀利,也使得他有了直言的意願,他相信徐循不會為了維護皇后而駁斥他的看法。——和從前相比,他好像更懂得徐循了。

「我覺得她很寡淡。」皇帝說,「很沒趣兒,也很沒精神。每回和她在一起,我都覺得比上朝還累。她的嘴在衝你笑,可眼神卻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她巴不得你快些走……她太讓人精疲力盡了,好像活著就是為了如何不讓人捉住一點錯處,如何繼續當她的皇后。我有時候都懷疑,除了這件事和養病以外,她還有什麼愛好沒有。」

徐循果然並沒有反駁他,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重複道,「是啊,胡姐姐的運氣是太不好了點……」

「怎麼說?」皇帝反問道,「你意思,是她遇到了一個不懂得欣賞她的人?」

「我意思是,你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你。」徐循卻沒有預設,而是很真誠地道,「你們都是挺好的人,可惜就是處不到一塊,我覺得你們誰都沒有什麼大錯。就是運氣都不大好……胡姐姐運氣不好,大哥你也是。」

「我也是?」皇帝有幾分驚愕——說實話,在皇后這件事上,他是太習慣被人用沉默的態度來指責了,就像是皇后的失寵和抑鬱,都全出自他的冷落一樣的。尤其是現在他又一力要廢后,皇帝心裡明白,大臣們心底只怕是都同情皇后……不然,也不至於到現在,都沒有人呈上攻擊皇后的奏表。

「皇后畢竟是你的正妻,兩個人處不來,難道你心裡還會高興嗎?」徐循反而詫異地笑了,「有時候我心底也挺替胡姐姐可惜的,你人這麼好,為什麼她就喜歡不上你呢……」

皇帝的心都要化了,他一把將徐循摟緊了,低聲道,「小循,我好在哪裡?你說給我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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