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她一眼,唇邊笑意轉冷,「娘娘聽說了貴人的事,還叮囑我要好好照顧貴人。」
莊妃已經知道了……
小吳美人脊背一條線都是涼的,莊妃已經知道了——等她回宮以後,會怎麼處置她?到時候,長寧宮那裡可未必會護著她了。
她很想回到一個月前,狠狠地抽自己幾記耳光:再想回長寧宮,也要小心行事,怎麼能興之所至就那樣一頭熱地栽進去了?宮裡的水實在太深,她又不是不知道,真是豬油蒙了心,腦子都想什麼呢!貴妃娘娘沒討好上,反而是得罪了莊妃。
究竟是自己做錯,還是有人居中說了什麼,她現在是不可能知道了,若是以後找到了誰在這裡頭扯她的後腿……她恨恨地想著,口唇翕動,還想再問些什麼,但柳知恩已經站起了身子。
雖然姿態恭敬,但言談間,他一點都沒有遮掩對她的不屑和反感,「奴婢先行告退了,貴人請好生保重才是。」
小吳美人站在窗前目送柳知恩遠去,只覺得藏青色的天空裡滿是陰霾,沉甸甸地,似乎都壓到了她的屋簷邊上。
當晚,她輾轉反側,一夜都沒有閤眼。等到快天明的時候,咬咬牙到底還是下了決心。
不是妃位,規矩沒那麼大,雖然她已經有了身孕,但歡兒也沒有熬夜醒著,坐在地上值夜,而是蜷在炕上打起了盹。小吳美人輕手輕腳地下了地,彎腰在床腳的矮櫃裡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收藏有年的一個荷包。
她往外抽手的時候帶出了一點動靜,不由得就一歪頭,往歡兒的方向看了過去。
歡兒不但沒有什麼動靜,反而還翻了個身,衝著牆角打起了小呼嚕。
這丫頭天生就是個在宮裡服侍的料,小吳美人想,她開啟荷包,抽出一個小油紙包,掖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第二天晚上,她喝藥膳時故意就剩了半碗,「苦,放著吧,想起來了再喝。」
歡兒不言不語,擱下碗就出門忙活去了。過了一炷香時分,才進來服侍小吳美人換衣洗漱。
第三天早上,她就開始鬧肚子疼,躺在床上不起來,捂著肚子只是哼哼,說是覺得孩子在她肚子裡翻來翻去,一點都不讓她安生。
三四個月的肚子,胎動頻繁是不祥之兆。守著她的南醫婆很緊張,立刻就派人去喊太醫,又上來給她扶脈。小吳美人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都不用使勁兒,就是咚咚咚、咚咚咚地跳得很快,就連孩子,似乎也感染到了母親的情緒,在她的肚子裡不依地踢蹬了一下。
南醫婆面上露出了疑惑之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小吳美人並不在乎,南醫婆到底只是個醫婆而已,除了巧言令色奉承主子們以外,並沒有什麼出眾的本事,她在這裡,更多的不過是充當太后的耳目罷了。——也僅僅是充當太后的耳目而已,她是不敢得罪她的,太后老了,而她們有孩子的妃嬪後日還長,做人總是要留一線。
太醫很快也進了屋子,是劉太醫。——周太醫現在幾乎已經不進來宮裡了。
劉太醫給她扶了脈,說得很謹慎,「脈象似乎是沒有大礙,不過貴人心跳得太快了……」
「肚子……肚子不舒服。」她往聲音裡注滿了痛苦,「墜墜的難受得很。」
扶脈,很多時候也是扶不出所以然的,她心跳又快,劉太醫也慌起來。「貴人可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快去翻《飲食禁忌》。」
小吳美人在心底悄悄地抹了一把冷汗,她等的就是劉太醫的這句話。
「沒……沒吃什麼特別的。」她說,「就是昨晚喝了藥膳後,就覺得不太舒服……才喝了一半,就喝不下了。」
柳知恩被放出來以後,官復原職,一直都在打理永安宮諸人的衣食起居。小吳美人自然也不例外,歡兒說得明明白白:現在誰進出永安宮,都要經過柳公公的耳目。
她的藥膳要是出了問題,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柳知恩。
「這藥湯倒了沒有?」劉太醫果然追問,他入宮時日尚淺,有時候,治病的心情是太急切了一點。「若還有留存,便快端過來!」
小吳美人安心地閉上眼,繼續維持著急促的呼吸……
雖然面上十分惶恐,但她心裡卻是安然多了。
才去看過徐氏,轉頭她就出了事,要說不是徐氏主使,誰信?
這一回,相信她可以順利回長寧宮居住了。
希望皇長子能喜歡這個小弟弟,又或者是小妹妹。——在太子出閣讀書之前,和他相處最多的弟妹,肯定不是已經去公主所居住的二皇女,而是年齡相差不足一歲的弟妹。
小吳美人悠然想: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了孩子,也只好對不起柳知恩了。
再說,反正她也從來都沒喜歡過他。柳知恩的那雙眼睛,實在是太招人討厭了,似笑非笑的神氣,好像是已經瞧進了她的心底,看出了她的盤算……
她掩著臉,聽從劉太醫的吩咐,調勻著自己的呼吸,也遮去了唇邊的笑意。
——也是柳知恩咎由自取,被她看出了他的情緒,也是他實在太看不起她了。在這宮裡,活得太淺薄,總是要吃虧的。
當她舀著劉太醫開出的安胎藥時,南醫婆匆匆進門,帶來了一個很嚴肅的訊息:劉太醫在藥膳裡驗出了砒霜。
這麼大的事,當然馬上要報到上頭去。柳知恩已經被南醫婆指揮人控制住了,還沒到中午,他已經被送到了皇帝那裡。
小吳美人很好奇:這一回,為他說話的那個人,還能保得住柳知恩,保得住徐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