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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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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猜到了?」柳知恩故作動容。

這世上但凡是人,都喜歡炫耀,只看你怎麼去逗引他的情緒而已。在小吳美人的事上大肆拍皇帝的馬屁,收到的只會是反效果,但此時的驚訝,自然會令皇帝對自己的洞察力沾沾自喜,哪怕這位青年帝王英明神武,也逃不過這一套小花招。

他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得意,「除了你這奴婢秧子,永安宮裡還有誰會這麼大膽?柳知恩,你畢竟跟了我十幾年!」

柳知恩連連叩首,「奴婢死罪、奴婢死罪,皇爺明察秋毫,奴婢……奴婢自知犯下死罪,只是當日實在擔心——」

「擔心什麼?」皇帝步步緊逼,「擔心你們主子壞了事?」

「是……若以當時情況,奴婢心中就怕娘娘會和皇爺頂嘴,甚至於說是……」柳知恩沒有再往下說,事情的發展,已經證明了他的預判有多正確。

「哦?」皇帝倒是被他點燃了興趣似的,他的聲音中出現了些許興趣,一時竟沒有發火——事實上,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火氣。「你是怎麼猜到她會發火的?」

「皇爺從清寧宮來,」柳知恩說,「一來就提起了繼後的事,態度又絕不像是認真要立莊妃娘娘為後。以奴婢對皇爺的瞭解,您主意定下,只怕很難更改,滿心要改立貴妃娘娘的,如何此時說起這話?奴婢心中斷定,必定是太后娘娘要立徐姑姑,引來了您的疑心。只是此事徐姑姑事前絲毫不知,對皇后之位,她也從未有過野心。這一點,您很快也看明白了。當下收歇脾氣,似乎另有要事要和徐姑姑商量。——太后娘娘要立徐姑姑,您想立貴妃娘娘,母子二人意見相左,您又是極為孝悌之輩,必然不想和太后娘娘公然置氣。此次商議,只怕是勸說徐姑姑從立後之爭中退出,這亦是合情合理的安排,可,以徐娘孃的性子……」

而這合情合理的安排,徐循又是絕不會接受的。皇帝呵了一聲,「合情合理……看來,你倒是還懂得幾分事理,知道此次錯在小循。」

機會來了。

柳知恩深吸了一口氣,他重重地給皇帝磕頭,「皇爺明鑑……奴婢,奴婢實在有一番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講。」皇帝很痛快地給了許可。

說謊,最要緊是三分假,七分真。

「奴婢自從入太孫宮服侍您以來,已經過了十幾個年頭,昔年為您傳喚嬪妾,後來也能時常在您身邊服侍……可以說,除了如今的皇后娘娘奴婢沒有打過照面以外,」柳知恩抬起頭望著皇帝,懇切地說,「餘下的娘娘們,奴婢都是有幾分熟悉的,也能略略看出各人的秉性。」

皇帝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他抬了抬眉毛,似乎在示意柳知恩,‘說下去’。

「孫娘娘性烈、何娘娘性涼,這些,都是在經年累月的接觸中給奴婢留下的印象。」柳知恩字斟句酌。「唯獨徐娘娘,素日笑容可掬親切溫厚,奴婢也是到了永安宮伺候以後,日積月累,才發覺了徐娘孃的性子……徐娘孃的性子很倔!」

在南京,一個太子妾侍就敢和大臣頂牛,在永安宮,一個妃嬪敢和皇帝頂牛,柳知恩說的當然絕對正確,不過卻是絕對正確的廢話。他沒等皇帝的反應,便續道,「徐娘娘是從來都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哪怕心中苦到了極處,面上也要做出雲淡風輕的樣子。雖說心底……一直都介意著孫娘娘更得皇爺您寵愛的事兒,但徐娘娘既以女誡自律,從來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對孫娘娘的絲毫豔羨。唯獨那一次,您在永安宮失口說了皇后娘娘的不是,逼著徐娘娘不能不在皇后娘娘和孫娘娘選邊站的時候,徐娘娘才炸了一次。事後,徐娘娘雖然不肯對任何人承認,但奴婢看得出來,她會那樣倔強,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徐娘娘心裡……心裡在意……孫娘娘。」

「身為妃嬪,此念當然絕不應有,素日里,娘娘身邊的嬤嬤也常以道德規勸,再說,娘娘所得寵愛,本也不少,她一向都勸自己要知足,也不吝於提拔底下的姐妹們,唯獨是對孫娘娘心有芥蒂。奴婢雖然自小淨身,不懂得這凡間的愛慾之念,但冷眼旁觀,卻覺得娘娘的這一心結,正是因為爺爺在她心中,乃是不可或缺的唯一,可她心底清楚,在爺爺心裡,自己最多隻排第二,前頭卻還有一個。」柳知恩嘆了一口氣,「提拔別人,是因為別人在爺爺心中無足輕重。可娘娘心裡,實在是希望她能佔到爺爺心中的第一……」

愛一個人,當然會希望自己是他心中的第一,這一本能,又豈是女四書這樣的規範,能夠約束的?

「娘娘性子純淨,不善作偽。平日裡倒也罷了,和爺爺您單人獨對,談的又是那樣的事,不發作幾乎是不可能。奴婢當時實在是擔心得沒有辦法了,是以不能不出此下策。——亦是自知死罪,未想過從昭昭國法中逃脫,只是臨死前,奴婢都要說句,娘娘當日頂撞皇爺,看似不留情面,實在是秉性如此,越是傷心,面上就越是若無其事,越不肯被您看出一點端倪,越是要反過來傷了您……其實姑姑心裡,不知是多在意爺爺,奴婢素日侍奉姑姑左右,難道還不明白嗎?只有在您出現在永安宮中的時刻,娘娘的眼神才是活泛的,她就像是一朵向日葵,只有您這太陽出來的時候,才能露出歡容……」

柳知恩說不下去了,他通通給皇帝磕頭,「請爺爺萬勿為姑姑騙過,寬宥了她這小性子,勿對姑姑冷了心腸……您若能和姑姑解開誤會,奴就是死,亦能無憾瞑目!」

又說她性子純淨,不善作偽,忍不住對皇帝更疼愛孫氏的不滿。又說她是把傷心深藏,表現出來的不在乎只是為了掩蓋心中的失落,柳知恩的說法,實在自相矛盾,簡直都經不起細究。但禁不住皇帝就是聽得進去,他似乎連呼吸聲都已暫停,更是早放下了那無謂的偽裝,半傾著身子,左手緊緊地握住了炕桌上的小硯臺,不知不覺間,已經是握了一手的墨。直到柳知恩的話聲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他才彷彿是覺出了自己的失態,往後猛地一倒,又靠上了迎枕。

「哦?」他說,又清了清嗓子,聲音這才恢復了正常。「哦——這話,其實你也不必多說……我心裡省得,你徐姑姑自己和我說了。」

柳知恩絕沒想到這點,他露出了貨真價實的驚容。

皇帝看在眼裡,似乎又多了少許鎮定,他笑了,「說沒說很多……我自己看出來的。」

他若有所思,「不過,不經你這樣細膩的人一番表白,有些事,也不會……」

有些事?什麼事?

也不會,不會什麼?

柳知恩很想追問,但天下間有誰能追問一個皇帝?不論如何,事情能走向他籌謀中的這個方向,甚至於效果比他預料中的還算更好,已是令他十分滿意。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伏了下來。

「皇爺明察秋毫,奴婢實在是再想不到。竟是妄自擔心,妄為了這非法之事。而您大慈大悲,竟降了殊恩,令奴婢明白徐姑姑的心意不至被人冤枉了去。奴婢今已是心滿意足,可閉目待死……竊聽對話、妄傳訊息,奴婢知法犯法,理當罪加一等,還請皇爺發落死罪!」

這個認錯態度,可以說是極為誠懇,但誠懇卻依然改變不了事態的嚴重性。劉能昔日就是多了一句嘴而已,便落了個凌遲的下場,他犯的事其實也不是多嘴,而是暗地裡受了別人的好處,或者說暗地裡傾向了乾清宮以外的別人。柳知恩今天不但是多嘴,而且還是偷聽在先,這樣不老實的宦官,立刻打死那都是輕的了。

皇帝臉上雖然還是笑著,語氣雖然還很溫存,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寒毛直豎,「是,按規矩,你是沒有活路可走了。就算小循求情,也不能縱了你去,不然,今日縱了你,明日都鬧起來,都是有情分的,我還縱不縱了?」

柳知恩連連磕頭,「奴婢明白,奴婢心裡只有自怨、自悔,沒有絲毫怨恨!」

「不過,你畢竟忠心耿耿,當時又怕小循說錯。」皇帝話鋒一轉,「偶然衝動行事,也可以理解……其實,事後只要你不說,也沒人能知道此事。」

他抬起腳,把柳知恩的下巴給頂了起來,柳知恩便順著靴筒上的線條,被迫一路往上,對上了皇帝的眼睛。

「我就是有點奇怪。」皇帝咂了咂嘴,側著頭眯起眼,很興味地望著柳知恩。「你這麼細緻、這麼聰明的人,難道就沒想到說出此事的後果?早在你主動向太后傳訊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日了吧。」

「是。」柳知恩毫不遲疑,滿口承認。「奴婢一聽您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便知道您對徐娘娘有了些誤會。雖也存了僥倖的心思——」

「不要蒙我啦。」皇帝笑了。「僥倖?你腦子裡就沒有僥倖,不過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說出來而已……你說的是實話沒有錯,可柳知恩,我要問你了。徐循她何德何能,讓你對她如此忠心耿耿,這麼拋了頭顱不要地來幫她?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幫她。」

他的雙眼,就像是著了火的刀,雖說面上在笑,但眼神卻是一下又一下地挖著柳知恩的眼窩,像是要從這裡挖進他的後腦勺裡,把他的腦子挖出來看看,看看他為什麼會對莊妃如此仁至義盡——宮裡自私自利的人多了去了,如此捨己為人的,卻恐怕只有柳知恩一個。他當然需要一個很好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動機。

皇帝是對他動了疑心了,柳知恩想,他的思緒依然絕對冷靜,甚至帶了幾分冷漠——這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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