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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想要舉出一個反例,但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個,只好語塞以對。皇帝又道,「不過是得了我的喜歡,富貴權勢就已經唾手可得,如果能操控我呢?能左右我的思想呢?這裡頭蘊含著多大的利益,小循你想得到嗎?你不會以為娘和孫氏就是唯獨兩個想要操縱我的人吧?從情感,從利益……想要直接影響我的人多了去了,多她們兩個,不多。少她們兩個,不少……嘿,你不要以為我看透了以後會感到失望,一點都不會,這世上除了祖父以外,沒有哪個家裡人是不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的。」

話雖如此,但皇帝話裡的失望,是如此的鮮明。一時竟令徐循也為他感到難過。——這是一種很稀有的情緒,在她對皇帝的多種情感裡,簡直罕見到鳳毛麟角。

也許,在他發覺真相之前,對太后和孫貴妃,也都還是存在著美好的想象吧,在皇帝心裡,這世上即使所有人都只把他當作獲取富貴的工具,只怕這兩個人也將是例外。在自己琢磨清楚時的那一陣難堪,徐循光是想想,都為皇帝尷尬難受。

她低聲說,「其實,她們也不能說是……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我知道。」皇帝愛憐地摸了摸徐循的臉頰,他說,「畢竟還是娘,還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在這些心機以外,她們畢竟是要比別人更在乎我。心裡到底還是愛我,還是有我的。我也一樣,還是在乎她們……唉,我也不是生下來就是皇帝,我也理解她們……」

這自相矛盾的話語,就像是交織著的愛恨,經緯已經亂成了一片,根本都分不清楚。皇帝嘿地一笑,自嘲道,「所以我說,有些事想太深實在是沒有意思,是不是?可惡娘又一定要逼我去想……好了,現在想清楚了,日子還怎麼過?這宮裡有一個人是不求著我,不想從我身上得到些什麼的?」

他的語調居然還很調侃,好像這是個很離奇的笑話,可徐循聽在心裡,餘下的只有難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道,「不要這樣說……」

然而,一句該說的話,卻是說不出口——她也求著皇帝,她不能昧著良心說她沒有求過,她也想從皇帝的身上得到什麼。即使現在沒有,但曾經她是有的,曾經她是極為狂熱地希望能從皇帝身上得到一個兒子,她從中能得到的好處,大了說有不必殉葬,小了說有未來的太后尊榮……這些思緒,宮裡誰沒有過?她徐循也是俗人,自然不能免俗。

皇帝替她說了。

「其實還是有一個人。」他說,又摸了摸徐循的臉蛋,大拇指珍愛地摩挲著她細嫩的皮膚,「你從來都沒有和我求過什麼,你有的,都是我自己主動要給你的……所以你越不求,我就越要給你更多……哈哈哈,我氣死她們。」

他的情緒今晚顯然是有些波動,很多話都說得是太極端了點,才剛高興起來呢,又是一皺眉,「唉,可是給你的太多了,又是中了孃的下懷。嘿,這家務事,果然是理不清的一團亂麻。」

徐循也快被皇帝給繞暈了,她也不知道皇帝如何會得出上頭的結論,又是在何時得出的。只好跳過不追究,而是直接說出自己的看法,「依我看,這些……這些醜態,無非是因為後位出現變動,難免引來種種角逐。不論立誰,又或者是不立,你總要是拿個態度出來。你自己一直不表態,她們就會一直生事一直努力,你不煩,我……我都煩了,這事和我到底有什麼關係啊,就因為太后要說一句立我,到現在最倒霉的還是我和點點……這池魚之殃,遭得也太無辜了吧?」

說到最後,難免也抱怨了兩句,方才續道,「朝堂裡,勾心鬥角更為激烈,官員們想從你身上得到的更多,你都能鎮得住場子。稍微用點心思,難道就不能平定宮裡的亂象了?要我說,太后娘娘有句話說得很對,你從前是太不琢磨後宮了,不把妃嬪們當個人來看,理所當然地就指望她們安分守己、心悅誠服……現在你明白了、懂了,難道還不能讓宮裡平靜下來嗎?都三個月了,立誰不立,你倒是有個主意啊。真要立孫妃,難道英國公不上表,太后不願意,你就不立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太后畢竟有過許諾,立後的事要隨皇帝心意。私底下搞搞小動作是一回事,明面站出來反對皇帝,那就是把自己說出來的話舔回去,還有什麼臉面可言?徐循都不相信了,皇帝會想不出辦法來立孫氏?光是她就能想出一百多種辦法——封賞孫妃家人,封得厚點,次數多點唄,上表請立孫妃的人,加官進爵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讓官員們看到了好處,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到那時候,英國公上不上表,還能攔得住誰啊?

「你說得是。」皇帝也露出了嘲諷的笑容,「這後位只要有了一個結果,宮裡也就自然而然,能安靜下來了……可你說,現在立孫氏,是順從了她的脅迫,不立孫氏,是順從了孃的操縱……偏偏這兩人我都不想讓她們太得意,你說,我該怎麼辦好呢?」

徐循現在已經是完全弄不懂皇帝的心了,不想讓太后得意這很好理解,換做是她自己的娘這麼搞她,徐循肯定也得怒。但問題是,皇帝不都看破了孫貴妃的哭鬧其實也是一種手段——不管多情真意切(徐循相信孫貴妃哭得肯定是情真意切,而且她當時也的確是不想活了,都到那份上了,失去皇帝她還怎麼能活得好?),但這種真情的表露一樣也是一種手段,不過比較高超而已。難道皇帝都沒覺得受傷?還是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手段,還會因為孫貴妃起碼在手段裡注入了一點真情而感動?

真要那樣的話,也太……ji、ji、賤了吧……

徐循有點懷疑皇上是不是這麼賤,但想到靜慈仙師,又有點無語,何仙仙如何她不知道,起碼靜慈仙師以前還是皇后的時候,就從來沒有在自己的手段裡,注入過什麼感情……

她索性就完全不去琢磨皇帝了——她覺得皇帝肯定是對她隱瞞了一些事實,肯定是這些事造成了他對孫貴妃看法的改變。只是他不說,她也不好問,只能順著他的預設條件往下說。「那你就立個新人?」

哦,立新人其實也是太后的勝利,徐循乾脆亂扯了,「立個太后娘娘也不喜歡的人嘛,那不就大家都不得意了?」

皇帝哈哈大笑,「那也太胡來了吧!」

「羅嬪如何?」徐循越想越覺得好,「生了太子,也是名正言順,是貴妃宮裡人,太后肯定不喜歡,貴妃被摘了桃子,當然也不會高興……」

「你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啊。」皇帝被逗笑了。「立羅嬪?娘不知要多高興,羅氏就是沒想過要壓孫氏,只怕都能被她鼓動出這個想法來。那是奪人子啊,你當羅氏心裡會沒恨?」

「那你就給孫貴妃再加封,」徐循已經完全是在開玩笑了,「我記得以前學宮規的時候,嬤嬤說過,高皇帝年間,好像有個皇寧妃,還有過皇淑妃……你也來個皇貴妃唄,這一來表明了態度,羅嬪乍然上位,哪敢動根深蒂固的皇貴妃啊。」

「……我要的是宮裡的安靜,不是爭鬥。」皇帝無語了,「你說說,就按你的這番佈置,宮裡能少鬥嗎?三個女人一臺戲,這臺戲可唱得大了……就是胡說也得有點道理在嘛。」

徐循也不再胡說八道了,她幫皇帝想想,也覺得頭痛——如何能同時得罪這兩個女人,還真是難題。

「那……你打算怎麼辦啊。」想不出結果,只好問皇帝了。「就這麼繼續混著?」

「不。」皇帝很神秘地笑了一下,有點竊喜地道,「我打算好了,現在正在安排——過個十多天,我就要出去巡視邊防去,這一去,可不得幾個月再回來。」

如果徐循口裡含著有水,現在估計都是要噴出來了。

這就是皇帝的錦囊妙計?這也是實在是太……太……太不負責任了吧!宮裡繼續鬥沒關係,我看不到就當作是沒事了……

想到皇帝走了以後宮裡可能發生的爭鬥,徐循要出口的吐槽一下就被她憋了回去。

「大哥。」她諂媚道,「要不——你把我也給帶上吧?」

徐循表情的變化,皇帝哪看不清楚?他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真是沒話說你了!」

不過,對徐循的提議他卻是毫不留情地予以否決。「巡視邊防不是開玩笑的,祖父去世已有幾年,昔年被他的威名攆到草原深處的蒙古人,很多都是蠢蠢欲動。邊防並不能算是很太平,這一行,不適合帶女人的。」

「啊……」徐循不由得好一陣失落。「那好吧……」

「我知道你怕什麼。」皇帝倒是幫徐循分析了起來。「你放心吧,我一走,她們爭的物件都沒了,宮裡自然也就能安靜下來……娘就是要用你爭奪後位,我人都出門了,爭個什麼?」

徐循一想,也是,再說,她也的確放心不下點點。雖然現在,理論上來說太后已經不會再用點點達成什麼目的了,但徐循已經不可能再放心把女兒託付給任何一個人,就得在她眼皮底下看著,她才能放心。

「那也好。」她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呵欠,有點困起來了。「安靜幾個月,是幾個月……大哥,睡吧?」

「嗯,睡了。」皇帝也打了個呵欠。「嗯?怎麼真就不問柳知恩的去向了?」

問啊!怎麼不問!想問得很啊!

徐循都快咆哮出聲了:這不是你好像不希望我問嗎?

忙了一天,她是真的困了,沒有什麼多餘的精力去揣測皇帝的心思,可柳知恩三個字一出來,徐循的睡意都蒸發沒了,這種極致的興奮和疲倦交織的感覺實在很令人不舒服,她揉了揉眼睛,不敢流露絲毫在意,只是困困地說,「想啊……怎麼說也跟了我幾年,又是為我遭難的……可你不說,我有什麼辦法。」

皇帝好像是認可了她的理由,他笑了一下,揭開了謎底。「他去南京司禮監了……怎麼說也跟了你幾年,又是出於忠心為你遭難,我怎麼會為難他?如此忠心的奴婢,當然要厚賞了。」

徐循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她壓下了心中浮現的種種複雜情緒,只留下純粹的喜悅迸發了出來——柳知恩不但活著,而且還沒有被打發去受苦,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那就太好了!」她翻過身來趴在皇帝身邊,「我早就說,柳知恩的能耐,留在永安宮管這點小事也是屈才……現在不都說著要遷都回去嗎?嘻,到那時候,南京司禮監豈不是要重用?他終於也算是有個結果了!」

「我是不是對你好?」皇帝賞鑑著徐循的表情,有些得意地翹起唇角。

「是。」徐循很狗腿地諂媚。

「好在哪裡?」某人不滿意。「說出來。」

「好在……好在為我壞了規矩……」徐循只好看著皇帝的表情,閃閃縮縮地說,「還為我還了欠柳知恩的情……」

吵架時,她是拿自己學的規矩來壓皇帝的,可現在卻不能因柳知恩壞了規矩而大義滅親,反而還為他的提升高興,其實說起來是有點偽君子的嫌疑。不過皇帝並沒有介意,他反而高興地笑了。「我對你好不好?」

「對我特別好。」這句話,徐循是復讀得真心實意——皇帝對她真的沒話說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去要求什麼。「大哥你對我好得……我沒法說了。」

「消氣了沒有?」皇帝哼了聲,很拽地問。

「消氣了消氣了。」徐循不敢和他說本來就沒氣,只是順著他的話一路往下講,抬起頭對他儘量笑出八顆牙。

「不要那樣笑,臉都揪成一團了。」皇帝用力地捏了捏徐循的下巴。「現在喜歡我嗎?」

徐循知道自己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她只好把頭埋到了皇帝的胸前。

「喜……喜歡吧。」她還打了個磕巴,這是徐循沒料想到的。

還好,皇帝理解為害羞了。「大點聲。」

徐循就拎著他的耳朵往裡喊,「喜歡!」

皇帝這下是真的滿意了,他翻過身抱著徐循,把她壓在了身下,輕聲說。「嗯,小循,我也很喜歡你!」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自然也就不必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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