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襄王就不清楚了,他笑了笑沒有搭腔,倒是一邊的喬姑姑道,「皇爺和您說過這個於廷益呢,那年去樂安擒漢逆時,皇爺令他去罵賊,他把漢逆罵得汗流浹背,皇爺好高興,回來還給您學了漢逆那時候的樣子。」
她記憶力好,回憶了一下便道,「皇爺說,‘未料這浙江人罵起人來絲毫都不比北人遜色’,後來就放了他去做巡按御史……這人當時好像還很年輕。」
討逆也就是兩年前的事,當時很年輕,現在也不會多老的,年紀輕輕就做了位卑權重的巡按御史,看來,皇帝是看好此人,有意日後大用,特意放出去看他能做出什麼成績來。太后眉頭一皺,並未曾多問什麼。
等送走了襄王,她才令喬姑姑,「去問問劉思清,這於廷益平日官聲如何。」
東廠和錦衣衛雖然名聲不好,但其實平時也不是專幹傷天害理的事,他們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監察百官陰私,順便蒐集各種情報。錦衣衛還算是官署,往來辦事不大方便,太后也不便和外男接觸,但劉思清不但是個宦官,而且還是受過太后深恩,方才在新舊交替中保住自己位置的宦官,如此小事焉能不辦?不到半日,一份於廷益小傳就擺在了太后案頭。
「這個於廷益,有能力,官聲也很好啊。」太后的眉頭就沒放鬆過,「不像是會依附於妃嬪的人啊……」
外戚雖然本身不能幹政,但什麼時候都少不了阿附過去的人,官位就那麼多,正路子出不了頭,就得把主意打到歪路子上。但於廷益今年還不到三十歲,正經進士出身,又是巡按御史,在皇帝跟前留過名號的人,犯不著做這麼掉檔次的事兒。別說區區一個孫家,只怕是自己的張家,他都是敢得罪的。
觀此人言行,也是個勇於針砭時弊,敢說敢做的人。在江西清查冤案,幾百樁案子都斷得周遭人心服口服,不是那種尸位素餐只想著混資歷的人,難道真是徐家在雨花臺做得過分了,於廷益因事路過,不平則鳴?
太后搖了搖頭,推翻了自己的看法:斷案是苦活,沒有點能力和心計,怎能讓眾人心服?別忘了,這本來是縣官的活計,於廷益這是搶別人的風頭,事情做得不漂亮,很容易被人挑刺的。若沒有足夠的利益或者是糾葛,於廷益不可能忽然放一記歪箭。
再想深一層,他遠在外地,對京裡、宮裡的局勢變化肯定是懵然無知,國朝重內輕外,也就是因為外官怎能瞭解京城的權力網?這一封奏摺暗貶徐氏,出招恰到好處,火候拿捏得當,在這個節骨眼往上一遞,只要所言不虛,徐氏原本就不算太高的登位可能登時就要弱了幾分。——沒生太子,本就是徐氏最致命的弱點,如果孃家還出過這樣不光彩的事,皇帝不在意,文官們都不會平靜。
這一招,除了孫氏以外,誰能想得出來?太后想不通的就是這點——於廷益不會主動攀附孫家,孫家也絕無可能去招攬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巡按御史。
如此看來,朝中必定是有大臣暗助孫家,甚至於說,有大臣是已經開始往太子母親身上加註了……
不論是太子生日,還是百日,孫家身為貴妃親戚,都有份入宮參與盛會。貴妃的確有很多機會和孃家溝通——她也真不愧是在宮裡養大的,這還沒登位呢,手就已經插到朝政裡去了。
太后略一思索,便吩咐喬姑姑,「讓劉思清查查,最近孫家和哪個大臣過從甚密。」
可喬姑姑這一次卻是無功而返,神色有絲尷尬、沮喪。「劉思清回說,孫家位高,為一品大員,沒有陛下鈞旨,不敢妄動。請老孃娘恕他的死罪。」
在之前的封賞中,孫貴妃的父親第一個邁上了正一品,成為了都督同知。當時還在南內的莊妃孃家就得了些財物,職位倒是沒什麼變化。說孫忠是一品大員也不為過,但這個大臣是沒有實權的。——實際上,劉思清就是在撇清自己,不願意參與到內廷中激烈的爭鬥來。
太后有絲恚意,但很快也調整了自己,嘆道,「罷了,他什麼事不知道?不查,那就是確有此事!」
喬姑姑不但是不懂太后的邏輯,而且也不懂太后如何能這麼肯定,只好唯唯而已。太后看了她一眼,便點撥道,「監察京中百官,尤其是監察京中重臣,本來就是劉思清的職責。孫家和哪戶人家往來,他能不知道?不說,只是因為牽扯進來的人官位太高罷了。小事無妨,甚至是內廷事都無妨,牽扯到一品大員……嘿,誰知道這一品大員說的是孫忠還是哪個部閣級人物?他要敢隨便對皇帝以外的人透露,那不是煽風點火無事生非麼?真要鬧出什麼事來,皇帝第一個饒不了他!」
雖然劉思清是毫無迴轉餘地地回絕了太后,但太后顯然並不介意,還有幾分欣賞之色。「劉思清大事還是很有分寸的,知道該對誰忠心!」
按這個邏輯,孫家毫無疑問就是勾連了六部或者內閣的高官了,這就給孫貴妃本已經深重的罪孽又加深了一層——外戚干政,勾連朝官,可不是超級犯忌諱?不過喬姑姑是沒被說服,她覺得……這太后的發散能力也有點太強大了,劉思清說那話的時候她就看著呢,根本不像是有言外之意的樣子……
但老人家都下了結論,喬姑姑難道還和她說理啊?只好跟著太后的思路往下走,「那……以您意思,難道是要把奏摺壓下來嗎?」
「壓下來幹嘛?老五做得挺好,就等皇帝回來看唄。」太后倒笑了,「你這裡壓了,他難道不會再上?只要事情是真的,有心人要鬧,那就不可能鬧不開。」
頓了頓,也是若有所思,「瞧這做派,事情應該是不假。」
「那……」喬姑姑有點不可置信地望著太后,「難道……這皇莊妃娘娘,就這樣和後位無緣了?」
「那就得看她的解釋能不能讓大郎滿意了。」太后的語氣倒是淡了下來。「做不做皇后,是她自己的機緣。」
為了推動徐皇莊妃娘娘上位,太后可沒少費勁,現在說一聲放棄就放棄了?喬姑姑真是有些跟不上,「那——那咱們就乾坐著——瞧著呀?」
太后倒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要推一個人上位難,」她淡淡地說,「可要扯一個人下來卻很簡單,你看,孫氏扯徐氏,不過是說動一個御史,上了一份彈章而已……到手一半的後位這不就又飛走了一半?一個人做過什麼事,就一定會受什麼報應……你不會以為,孫氏把徐氏扯下來,她自己的屁股就能幹淨了吧?」
喬姑姑立刻就想到了剛抵京不久的羅氏家人,她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按太后所想,這本是一個伏筆,一著暗棋,甚至可以說是一記保留著的殺手鐧……
太后看了她一眼,見喬姑姑明白過來,便也是微微嘆息了一聲,點了點頭。「讓他們去鬧一鬧,也好!」
老人家的權威,又豈是孫貴妃能冒犯的?大家若都乾乾淨淨各自陽謀,那也罷了,若是孫貴妃私下有所動作,這樣扯徐皇莊妃的後腿,老人家也不介意為徐皇莊妃給還了這一招!
只是,本意是留待日後所用的大招數,現在卻要毫無保留地放出去,太后也不是不心疼的,下了這個決定以後,到底還是再嘆了一口氣,略有幾分傷感。「就看在她對善祥的恭謹份上吧……徐氏雖然是懦弱了點,心氣兒也低,但這份純善,卻是最難得不過的了。」
喬姑姑略帶詫異地一掀眉頭,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昔日做婆媳的時候,太后和皇后的關係也就是一般化的好。可現在,隨著幾位公主陸續出嫁,藩王就藩在即,日日陪伴在身邊的靜慈仙師,似乎在老人家心裡,也是慢慢地佔據了更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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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封奏摺,宛若是泥牛入海,並沒有激起半點波瀾。除了遞上它的人,看過它的人以外,其餘人沒有誰知道,還有這麼一封‘用心險惡’的奏摺躺在文華殿等待皇帝的閱看。不過,這也不是說京城的百姓,對宮中的鬥爭就沒有半點察覺。
自從無辜被廢,本來存在感很低的胡皇后——現在是靜慈仙師了,在民間的聲望就突然間變得很高。群眾對於‘好人被冤枉’這個情節,一直都是很能投入感情的,反正當權者那肯定是壞人,失意者一般都有亮點,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而胡皇后的確也找不到什麼黑點,聲望值迅速刷高,也就變得很正常了。
有好人那就要有壞人唄,這壞人是誰嘛……就得從傳說中找了,事實上,對於皇帝后宮的情況,大部分升斗小民還是不大清楚的。不少人可能在昭皇帝年間聽說過郭貴妃的名諱,所以現在還在謠傳著郭貴妃欺壓皇后的故事,刺激程度堪比關公戰秦瓊,不過一般有見識一點的,也都知道如今宮裡最得寵的就是孫貴妃和徐皇莊妃。——由於徐皇莊妃最近剛被冊封為皇莊妃,前所未有地加了個皇,顯得比較囂張,所以在民間的酒肆裡,不乏有人說書,講述徐娘娘是如何陰謀排擠天女聖母轉世的靜慈仙師如此一番故事,當然,得小點聲說,看見官差經過的時候最好就住嘴,免得給自己招來麻煩。
其實,除了官差以外,還有錦衣衛也是需要防備的,窮點的人家可能不屑搭理,若是富點的,肆意議論天家內事,少不得就是一頓敲詐,不脫一層皮,人家就能把你抓起來問罪。——可就是這樣,也擋不住人民群眾八卦的熱情,不能大聲說,那就悄悄地議論,除了靜慈仙師的命運以外,大家現在最感興趣的,還是誰能登上虛懸的後位。是囂張的徐皇莊妃呢,還是老牌的孫貴妃?
茶館酒肆,就是這種八卦最興旺的地方,喝了兩杯黃湯,議論一下朝堂諸公乃至宮中妃子,恍惚間那雲端的貴人,也就是自己能夠隨便說三道四、稱兄道弟的物件,這種感覺是相當不錯的。這一陣子,茶館、酒館的生意都好了很多,連午市都旺,一群人聚在一起三三倆倆,壓低聲音說的很多都是這種高階的八卦。
今日也差不多,大家講述的是新版本的故事,這個故事裡徐皇莊妃的形象比較好,孫貴妃也不是什麼壞人,主要反角由一位傳說中的小吳娘娘擔當,據說是宮中宦官的親戚流傳出來的,雖然細節有出入,但幾個講述人都肯定了砒霜這個元素的創造性運用,十多桌人裡起碼十桌都在神神秘秘地傳遞著最新的故事版本。
這邊才說得高興呢,那邊忽然有人嗷地嚎了一嗓子。
「擊鼓鳴冤啊!」他大聲地叫了起來,激動之意恨不得能衝出樓面直破雲霄,「有人去敲登聞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