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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沉默了一會兒,氣氛雖不尷尬,但徐循卻覺得話已說盡,自己可以起身告辭了。

靜慈仙師留她,「太后娘娘午睡未醒,你也多坐一會,好歹過去打個唿哨再走。」

徐循搖了搖頭,「不太想見她。」

「這樣畢竟是有幾分失禮……」靜慈仙師也是全盤為徐循著想。「只怕老孃娘會不大高興。」

「人生這麼短。」徐循笑著說,「姐姐你看開,其實我也是看開了點……人生這麼短,總是要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太在乎別人的看法,很累的。」

靜慈仙師怔得一怔,倒是笑了,「這個人,不看經書,竟也悟了。」

她不再勸徐循,而是說道,「那我送你出去。」

兩人便並肩出屋,經過小花園,一路穿花拂柳,在暮春初夏熱鬧繁盛的花意中行走。

「其實,我早料到了。」走了幾步,靜慈仙師又說。

和剛才那略帶了報復快意的語調相比,此時她的話裡,又多了幾分空空洞洞的悲涼。「我早都料到他會是那樣的反應……我一點都不詫異。」

靜慈仙師嘆了口氣,她說,「小循,在這宮裡的路,我比你走了前幾步,現在我是走完了,而你還要走下去。你越往前走,就會越覺得自己的孤獨……這條路走到盡頭,沒有丈夫,沒有兒女,沒有孃家親眷,所餘的只有自己。清寧宮裡的每個人都是這樣,恐怕你也不能例外,你不想當皇后,我是很贊同的。其實當不當,結局都是如此,那又何必去爭?倒不如早日開始修行,還能打發這漫漫的孤寂……」

她說,「不看你悟了,我也不和你說這話——過幾日給你送幾本淺近的經書,得閒了看看,很有好處的。」

丈夫不能交心,兒女不能相伴,親眷不能依靠,即使是如今宮中地位最穩固的太后,也難逃靜慈仙師的三句斷語,徐循亦是迷失在她所描述的那漫無邊際的孤獨之中,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學佛學道,我沒慧根的。」她確實笑著婉拒了靜慈仙師的善意,「還是先踏踏實實,把點點帶好再說吧。」

靜慈仙師也不勉強,她轉了話題,「好久沒見點點了,孩子還好嗎?」

「好,胖大了不少,這個年紀的娃娃,一天一個樣的……」

兩人絮絮叨叨,很快便穿過了這春的末尾,進入了幽深的甬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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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里路,一個人用最快的速度,也要走二十多天——一天五十里路,不論是坐車還是騎馬,都是很極端的速度了。但日夜換馬換人而行的急腳遞,在有官道的地方,一千里也就是五個晝夜。皇帝離開京城還沒有一千多里,傳令東廠嚴查的訊息,只用了兩天就送到了東廠提督太監劉思清手上。

一輩子辦差,老了老了,都已經萌生退意了,卻還攤上了這麼個棘手的差事,劉思清雖然苦笑連連,但有啥辦法?皇爺的話那就是天,要你限期破案那就得限期破案,沒有折扣打的。二十天就二十天吧,還好不是限期三天,不然,山高水遠,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查。

不過,皇帝也不是完全不講理,他給劉思清送來的除了限期破案的死命令,還有授權他調動錦衣衛眾屬查案的手令。劉思清直接就派人把手令送到錦衣衛去了,不是為了降服錦衣衛統領,就是為了存個檔:正經是羅氏這事剛出來的那天,他就找到錦衣衛統領,由他派出手下精銳,會同劉思清手下最為得用的大檔頭一道前往南京查案。——這麼大的事,東廠不可能由皇爺一撥一動,肯定是要掌握一定的情況,反正,以劉思清對皇爺的瞭解,這位主也不可能就這樣放過羅家人。

他良好的職業素質,現在可不就發揮作用了?劉思清接到諭令以後,不急不躁,就令人往南京抄送了一份:爺要是查不出案,到老還要橫死,肯定也得有人墊背啊。

這裡頭的態度,不必一字多說的,只要把諭令送去,大檔頭自然會明白。劉思清把訊息送出去以後,也就不管南京的事兒了。

他開始琢磨起北京城的事兒來。

確切的說,是北京皇城的事兒。

這件事的主使者肯定是來自宮城內,這一點毋庸置疑。藩王什麼的都是瞎扯,劉思清心裡早就有了幾個嫌疑人物:太后、皇莊妃、靜慈仙師,就這三人沒跑了,頂多添個何惠妃又或者是小吳美人。皇帝別的兄弟,雖然沒就藩,但平時也都是安分老實,只怕對太子的身世都是所知不多,更別提在背後搞風搞雨了。

劉思清在宮城裡也有一定的眼線——不多,做不到對京城百官諸王一樣,連許多陰私事都能盡知,但也不少,之前皇帝讓他調查孫貴妃的時候,這些眼線就派上了用場,只是卻沒有回饋出什麼有價值的訊息。這一次也是一樣,雖然眼線都是兢兢業業的當差呢,但架不住後宮各主子都風平浪靜地自己過活啊。

是,羅氏的事出來後,太后心情是不好,可這能說明什麼?皇家丟人現眼成這樣了,她心情會好才怪。——皇莊妃倒是往清寧宮去過一次,但也就去過一次,去完又出來了,這都一個多月沒過去問安了,總要允許別人走動一下的嘛。

何惠妃沒有什麼動靜,這位妃嬪現在已經失寵,又和孫貴妃關係平淡,根本沒有動機。小吳美人倒有可能有動機,但她自己私藏砒霜犯了忌諱,現在被嚴密看管,壓根沒機會和外界接觸,孃家人也就在京城裡過著平常人的生活,和宮裡的來往都不多,嫌疑也是小得可憐。所以,柿子撿軟的捏的可能宣告破滅。

而這有嫌疑的三個人呢,每一個其實也都不是劉思清能得罪得起的,就是有線索他也未必敢往下查,更別說現在還沒線索了——可他又不能不查,得罪了這三人,倒霉在日後,查不出案子,倒霉可就在眼前了。

要不說宦官忠心任事呢?個個都是孤家寡人啊,又沒有後人要考慮的,他年紀老大,還能樂呵幾年?還怕找後帳的?當然是顧著眼前了,劉思清牙一咬:上了!

手持皇帝諭令,可以盤查羅氏家人,也的確是查到了一些線索:根據羅氏家人的供述,確實是有一些外鄉人來和他們接觸,詢問他們是不是羅嬪的家人。在拿出族譜以及當年官賞那二兩銀(一直沒捨得花銷,上頭還存有官府印鑑)以後,外鄉人便告訴他們羅嬪現在的處境,羅家人一聽自然著急,外鄉人遂帶領他們坐船上京,然後又安排了登聞鼓前的那一幕。

於是他們便得到了外鄉人的容貌和穿著,以及幾個沒有意義的姓名,還有入京後住的腳店名字。要再往下還能盤問一大堆人,但劉思清無意費這個精神——對方不是傻子,肯定也早有準備,這樣找,二十天內是很難找到主謀的。

直接從源頭查起!

劉思清自己是宦官之身,辦事就是方便,他斗膽,把羅嬪請到了二十四衙門裡問話。

「……確實是不記得了,只記得家裡門前有條小溪。」羅嬪說,「還有爹的名字——爹叫羅三,大家都叫他三哥。別的事實在是記不清楚。」

莊稼人嘛,一般誰也不會用大名的,都拿排行稱呼,羅嬪記不得非常正常。劉思清一生辦過多少案子?只看羅嬪神色,便知道她沒說假話。

「貴妃娘娘可曾問過貴人身世?」他和藹地問,像是在和羅嬪聊家常。

「問過的,」羅嬪面上陰霾一閃,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她道,「是在我……承寵後不久,貴妃娘娘身邊大宮女便問起此事,說雖然暫時不能給名分,但也可以稍微照顧一下家人。當時我記不得還很著急,畢竟機會難得……可確實當時還小,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也是實話……羅嬪本人是什麼都不記得了,要從她下手都難。劉思清不再去琢磨羅嬪和主謀裡應外合的可能,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方才起身送羅嬪出去,「今日驚動貴人,是奴婢的不是,貴人萬請恕罪。」

可羅嬪卻未挪步,她左右一張望,壓低了聲音,急促而又誠摯地問道,「公公別和我客氣,我——我就想請問公公,那幾個,到底是不是我——我的家人?」

劉思清也料到了羅嬪會有此一問,他本已想好了答案,可望著羅嬪面上熱切的神色,竟也是不由得一窒。

宦官、都人都命苦,羅嬪今日雖是太子生母,日後且少不得她的前程,可自小離家,連父母是否真父母,都要來問旁人。劉思清自己也是小宦官做過來的,但他在最苦的時候,還能想想家中父母,想想家裡的親眷。

門前有小溪,族內行三,羅三應是羅嬪親父無疑,但……

「此事,只怕還需查證。」老太監多年曆練,已是心如鐵石,他最終還是迫著自己微笑著說出這一番話來。「若有結果,奴婢自當親自登門告知貴人。」

但羅嬪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她像是已從劉思清面上看出了什麼——只是她也沒有說,而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就多謝公公了。」這笑意一閃而逝,羅嬪很快又繃住了。她轉過身子,告辭離去。

劉思清眉頭一皺——但卻也很快地放下了自己的憂慮,羅嬪自己悟出來,那是她的事,他不必為她發愁。

既然羅嬪處不可能洩露,那麼主謀是如何找到羅嬪家人的?

經辦人。

劉思清沒有片刻耽擱,徑直前往尚宮局司簿司——採選都人是六局一司的事,宮女名冊由司簿司掌管,司簿司裡也會存有歷年來出宮辦事的女史名錄,內外溝通,憑藉的就是尚宮局開出的憑證,尚宮局裡肯定會有線索。

有了皇帝的諭令,誰能攔得住劉思清?劉思清把寶貴的二十天花了一半在司簿司,他手下的檔頭很快也發現了線索:能夠倒推出羅嬪出身地的名錄一共三處,都收藏在司簿司裡。

而擅長查案、慧眼如炬的檔頭同時發現,這些資料,沉積了起碼十年以上,上頭都落了厚厚的灰塵,只有一本名錄,有被抽出過的痕跡。

線索的確來自司簿司!主謀也是在這裡,發現了羅嬪的來處!

司簿司裡,收納資料的時候多,查閱資料的時候少,大概所有收納檔案的地方都是如此,尤其是宮女入宮時登記的名冊,被取閱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而司簿司的編制裡雖然有司簿二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還有六名女史,但這些年宮裡女官缺乏,司簿司裡基本就只有兩人管事。若是詢問不成的話,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為了自己的性命,劉思清是不會畏懼用刑的。

在第十二天,他將司簿司兩名女史收押。

——第十三天,後宮裡終於有了動靜,清寧宮召劉思清前去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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