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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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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權威、皇后的正統、妃嬪的賢德,這些東西重要不重要?重要。算數不算數?——皇帝和內閣說它算數,它就算數,皇帝和內閣說它不算數,它就不算數。

相臣之一的東楊大人,就在強烈暗示皇帝:在這件事上,相權不會掣肘,太子生母是誰無關緊要,皇帝怎麼說那就是怎麼回事,起碼他楊大人不會找茬。這件事,皇帝大可聖心獨運!

內閣已非鐵板一塊,西楊和南楊如不同意——不,東楊大人讓自己別想太美,局面如此,皇帝一旦下定決心,其心必定如山不可動搖。他的兩個老同志和老對手,是不會做出不智的決定的……雖說笨了點,但他們可還沒有笨到這個地步。

一言定生死,東楊大人捻著鬍鬚,微微一笑:這一劍雖然出得晚,但好歹還是遞到了位置上。

然而,對他極富煽動力的蠱惑,皇帝卻沒有熱血沸騰的響應,他甚至是有幾分譏誚地睇了楊大人一眼,眼神微涼,清明如許。

「你怎麼老說些廢話。」他甚至還笑了笑。「朕年歲幾何,難道自己還不清楚嗎?」

言語雖然平靜,卻是透出了無限的信心,楊大人是又怔了一怔,方才是明白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對內閣諸臣的反彈,他是全不放在心上……皇帝擔憂的掣肘,並不是權!

運權三載,他會不知道皇權的威武?會看不穿相權的侷限?

說穿了,在這件事上,本來就是他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相權反彈不反彈,皇帝他不在乎,他壓得住!

甚至於說,立後立誰不立誰,也不是因為英國公有沒有上表……儘管太后在運用皇權給予她的權威反過來壓制皇帝,那也是因為皇帝甘願讓母親表演。也是因為他不必廢這個力氣和母親衝突……也是因為,皇帝本人的心意,還沒有定。

那是什麼在掣肘皇帝?又是什麼讓他猶豫?

楊大人顧不得場合,一垂頭,抱著胸口就沉沉地思索了起來。還好身.下馬良,才能跟得上隊伍,不至於就此駐足。

皇帝並不搭理自己的閣臣,他收拾過心思,又換出了歡容,稍微一抖韁繩,便放開了馬速,在千尺山川中,留下了一串響亮的馬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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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喜峰口一戰後,蒙古人的氣焰果然為之一斂,餘下幾座要塞,都是風平浪靜一一巡視完畢,並無宵小前來滋擾。皇帝當然也就很順利地完成了自己的巡邊之旅——二十天期限,當然也早過去了許久。不過,身在旅途,訊息接送未免有些不便,劉思清密信已至,聲稱自己已成功破案:只是事關重大,不敢肯定密信是否送到,故此請皇帝許可,他將親往駐蹕解說。

不過,當時正在征戰途中,皇帝懶得讓家裡的爛事影響他打仗的心情,也就把劉思清晾在一邊了,此時率兵還朝,方才讓他到薊州等候。他在應付完一些不可避免的‘喜迎王師徵胡還’活動以後,遂於行在之所召見了劉思清。

老太監這一陣子當然是內外交煎,過得比較不好,雖然也就是兩個月沒見,但已經是老相盡顯,皇帝看了,心裡也有些過不去,先笑道,「好奴才,倒是辛苦你了。」

當下自然又是一番做作的‘為陛下肝腦塗地也是奴婢的本分’一流說話,皇帝有些不耐煩,只拿眼看著劉思清不說話,劉思清表演完了,定了定神,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忽而道,「此事事關重大……奴婢難免舉止失措——請陛下恕罪。」

「查出真相,便是無罪。」皇帝淡淡道,「說吧!」

於是劉思清就開始說了。

他從自己的破案思路開始講起,見皇帝聽得細,也就說得細,佐以錦衣衛、東廠的文字報告,可以說每一句話都有出處。各處外戚人家在近一年內的每一處異動,在他的卷宗裡都有記載,也都有解釋。尤其是和南京的來往,解釋得更為清楚。

然後是宮內的查案過程,在尚宮局司簿司裡的調查工作,掌握到的細緻線索,以及太后在重要關頭將他招去,所詢問以及所囑咐的一番話。

「老孃娘問奴婢,此事可否不上三木。」劉思清道,「奴婢請老孃娘恕罪:時限緊迫,若審問不出結果,奴婢只有動刑。」

「老孃娘又問奴婢,此事能否到此為止……奴婢斗膽,又回了老孃孃的話:除非皇爺發話,否則奴婢只能追查下去。」劉思清神色木然,一場必定是十分精彩的對話,被他說來是味如嚼蠟。「老孃娘又道,此事她心中有數,只是主謀身份尊貴,又是皇爺有所虧欠之人,令奴婢暫且住手,勿傷那人體面,等皇爺回來,她自與您分說。」

這個說法,和皇帝的猜想可說是不謀而合,但皇帝卻未因此動上什麼情緒,他揚起眉毛,「你看來還有話要說啊。」

劉思清叩首,「皇爺英明——奴婢當時,畢竟還是多嘴問了一句老孃娘:此事是否為靜慈仙師所為。」

暗示和落到實處那還是有區別的,皇帝嗯了一聲,「母后如何答的?」

「老孃娘遲疑了一會,才是點了點頭。」劉思清道。「奴婢便應允老孃娘,暫且不動三木。不過,為免陛下責怪,還是將兩位尚宮局女史封閉進錦衣衛看護之中,有統領看護,這十數日內,凡人進出必定登記——奴婢及從人都未入錦衣衛詔獄一步。這一點陛下可隨意查證,奴婢絕無怨言。」

層層鋪墊到了如今,劉思清明顯還有大招沒放,不然不可能如此謹慎小心,甚至到現在都不敢抬頭。皇帝心中不祥之感越重,然而他當權者天性,自家後院事,絕不喜被人矇蔽,即管舌澀唇重,依然是道,「聽你意思,你不以為這是胡氏的作為?」

「陛下明鑑,仙師入宮十多年,八年都是太孫妃身份,在重重耳目之中,只怕難以發展勢力。」劉思清不喜不怒,平鋪直敘。「封后既是失寵的開始,況且也多病,未有掌過幾天大權,退位前後更是權威盡廢。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孃家。」

此言有理,皇帝不由緩緩點頭。

「然而,仙師和孃家來往極為稀少,近兩年來只有一次,於其真正被廢以後,更是絲毫未有往來……如此大事,難道胡大人能獨斷專行?」劉思清頓了頓,又道,「更能證明胡家清白的,是奴婢的調查結果——胡家出身山東,在南京沒住幾年,沒有留下產業。兩年間竟是沒有一個家人南行往金陵去!」

家奴進出總有動靜,有動靜東廠就能查得到,劉思清的話,在證明了仙師清白之時,也證明了太后的不清白。——不是為了掩護太后,靜慈仙師何必把黑鍋往自己腦袋上扣?

「這不可能啊……」皇帝不禁輕喃出聲,「這——」

「還有二事,要回報皇爺得知。」劉思清的容色如木石般死板平靜,「一——東廠對羅氏家人的審查,已有突破。雖未動三木,但羅家人生性淳樸,雖是有意遮掩,但也逃不過話術欺詐。已是吐露實情:帶他們上京的幾人,也是幾番叮囑,令其按部就班,先入都察院,見了當班御史以後,口稱有和皇嗣相關的冤案上告,等到都御史到來後再行開口……」

然而,鄉野之人沒見過大場面,敲響登聞鼓以後已經是熱血沸騰……面對前來問話的軍士,表演失控了。

皇帝心中最大的‘不信’登時解開,他眉頭緊鎖,未置一詞。

「其二:雖然在太后娘娘傳話時未動三木,然而,東廠訊問之術不止於此,手下兒郎心憂這二十日的時限,奴婢和老孃娘說話時,未曾停工……已是通過種種喝問之法,將兩位女史嚇破了膽……據供述,這幾年來,唯有半年前一次,清寧宮中之人以查證宮女服役年限為由,將一架卷宗全都翻閱過……此外,並未有人過來問過卷宗之事。司簿司不是油水豐厚去處,凡有些能耐,早已走了,此二人均是老實愚鈍、懦弱膽小之輩,以奴婢所見,只怕不會說謊。」劉思清頓首呈上一卷口供。「二人簽字畫押,證據分明。此事定論,也已經是水落石出了。」

皇帝也早已經是心中雪亮。

太后要胡氏背黑鍋,胡氏沒得選,只能背。然而,劉思清卻不想成全——或者說,他那過分勤快的手下,已經剝奪了他裝聾作啞的權力。

不會說謊就是不會說謊,今天不會對東廠番子說謊,明日被放出去以後,也不會對太后派來詢問、查證的人說謊。劉思清知道真相,便是危險的存在,就要時時刻刻地提防著,免得和胡氏一起背了黑鍋。——胡氏背黑鍋不會有事,頂多殃及家人,自己不可能把她給殺了。但劉思清背了這個黑鍋,可不會有誰來護他,太后要收拾他,他除了領死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東廠提督太監,歷經風雨,不是羅氏家人、司簿司女史一流人物,他不想背黑鍋,就要把事情全說清楚,把這個罪名給落實了,讓皇帝清楚地知道太后的心路。知道她安排這一番策略的前後時間順序,就要讓皇帝知道,太后從一開始就要以羅氏家人來制衡皇帝,要他一輩子也不能立孫氏為後!

這一番安排,不能說是不周密了,皇帝完全能推演得出來,如果羅氏家人正常表現,現在京中又該是如何的狀況。而他的疑心,又會如何集中在胡氏身上。說不定都不需要東廠,皇帝自己就會下了這個結論。又或者說,太后還準備了什麼後手,要把嫌疑引向胡家。

然而從頭到尾,太后沒想到,東廠竟有了這般的能耐,連諸多外戚都一併監視。尤其是胡家,這一年多以來,對胡家的監視是從來都沒有放鬆過的……畢竟是身份出現了變動,東廠也要為皇帝的心思做準備——有一天皇帝想降罪胡家的時候,說不得就要東廠來提供這個話柄!

胡家清白已證,這個黑鍋是想背都沒得背……或者說,這個黑鍋是隻能換個方式來背了。但東廠番子是一不做二不休,搶在太后發話之前,就把真相給審出來了!

雖說連番美譽,雖說聲望高隆,但畢竟是女流之輩,成日里和她打交道的能有多少俊才?太后在揣摩人心、布控大局上是有一套,然而她出身富貴,從未接觸過多少勞苦百姓,畢竟是棋差一招,漏算了這一點:勞苦百姓,有時候是有點笨的……

皇帝閉了閉眼,忽然覺得很好笑,他禁不住哧哧地笑了起來。

「你看看,」他對劉思清說。「還說什麼天下之主、言出法隨……屁,都是屁。就在你身邊,有多少人算計你?」

他的聲音很輕鬆,然而心頭卻是沉甸甸的,一股怒火來回流淌,每流一道就更旺一道。

背叛、失落、憤怒、傷心……都比不過心頭的那一陣恐懼。

——如果不是太后運氣差了一分,這一策,必將成功!他又何能查到真相?若非太后畢竟年邁,算得疏了一分,沒有處理掉司簿司的兩個女史,只怕到今日,主謀還在雲層之後,顯露不出真容。

如果太后成功,他就是被人算計,猶未自知。皇位之側、至親之間,人心已經幽微如此,縱然撥馬所向,萬邦臣服,天下間,又有何人可信,何人可靠?

這無窮無盡的恐懼,彷彿一陣大風,將怒火吹得更旺,風助火勢、火旺風力,不知不覺間,大火已經延燒成片,吹得皇帝雙眼,化作了熊熊的火海。

「你放心。」他卻很和藹地對劉思清說,「你做得很好,可以安心榮休……下半輩子,我保你平安無事,富貴榮華!」

不論功過,劉思清起碼沒有騙他!劉思清雙肩一震,整個人癱軟在地,原本冰一樣冷靜的聲線,出現了一絲顫抖。「奴婢……謝主隆恩!」

後十二日,聖駕得勝還京。震驚京城的太子身世一案,也很快就有了結果。

因為影響實在太大,皇帝頒下的是要傳抄邸報的詔令:羅氏族人確有女在宮中為嬪,然而並無生育,其人受妖邪矇蔽蠱惑上京滋事,汙染天子聖聽,閤家四口流放三千里。

同一張詔令上還說了一件事:貴妃誕育太子有功,恩封其父為會昌伯。

訊號已經足夠明顯,前幾個月毫無動靜的英國公,這一次當先上表,請立貴妃為後。各色奏表如同雪片紛至沓來,擠滿了文淵閣的案頭。

然而,文淵閣的幾位大學士,卻是未因此而有什麼觸動。他們全都著急一件事——

皇帝從回京時起,便把自己封禁在乾清宮,以靜心修道祈福的名義不見外人,已經有八天了。這八天裡,積壓滯後的軍國大事,著實不少,足以讓一個有責任心的內閣大臣焦慮不已。

而且,看來他的自我封禁,好像短期內還沒有結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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