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現在是在猶豫了——羅氏一家四口自取滅亡,為了天家顏面,他只能選擇將其流放出去。既然如此,玉牒繼續空白也沒有任何意義,填上她的名字是順理成章之事。但這並不代表皇帝就已經下定決心要立她為後,躲在乾清宮裡,只怕就是因為猶豫難決,不願和朝臣見面,也不願處理請立皇后的那些奏表,在他自己理出個頭緒之前,都不會和任何人接觸。
在立後這件事上,皇帝的態度從原來的堅定,漸漸變為搖擺、猶豫,甚至於對羅嬪的重視本來已經是逐步提高,貴妃甚至已經調整了自己的心態,預備就這樣斷絕對後位的遐思——然而,她沒想到的是,太后居然會捅出羅氏這麼一個大紕漏,把原來不利的局勢又扳倒了過來,活生生送了她一個大禮……在倒足了十年黴運以後,孫貴妃是第一次接收到了來自天命的眷顧。
然而,經年的失意已經令她無法輕易喜悅,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孫貴妃幾乎是本能地等待起了接下來的轉折:一定會有轉折的,不可能就這麼一路順下去。
她是對的,皇帝后悔了——又或者說,皇帝猶豫了。立她為後,幾乎就宣告著和太后的決裂,而孫貴妃雖然祈禱著太后的第二個失誤,卻也相信太后未必會如此鬆懈,有很大的可能,她還是會將此事敷衍過去,皇帝固然也有可能從此和太后分道揚鑣,但這希望十分渺茫,孫貴妃瞭解皇帝,他對母親的感情相當深厚,雖不說事事唯母之命是從,但即使太后直接承認了這件事就是她做的,十有八.九,皇帝也還是不會馬上立她為後。現在太后的立場已經很清楚了,寧可弄虛作假也不願見到孫貴妃上位為後,皇帝立後,等於是深深傷害了母親的感情,太后顏面何存?以後母子兩個還怎麼見面?
當然,在孫貴妃來看,怎麼見面——該怎麼見面就怎麼見面唄。兒子都多大了,難道立個後還要太后點頭?但問題是皇帝不可能這麼想,現在他就等於是在兩個女人間來回搖擺,誰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她讓自己等,讓自己耐心的、從容的等,學著永安宮那無動於衷的樣子,在滿天的流言蜚語中絲毫不為所動,還是如常度日……
但,做不到。
立後要立的是她,太子‘生母’是她,她是漩渦的中心,所有人都看著她,而孫貴妃自己呢?忍不住、憋不住、耐不住……她已經等了二十年了,從她十歲入宮到現在,她就一直在等著成為皇帝的妻子。這件事簡直已經成為她的執念,她的一個夢魘,到底是不是、能不能,她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有個答案。哪怕這答案是否,她也能釋然,也能嘗試著繼續活下去。——只是不要這樣繼續吊著她,彷彿是一齣戲到了結尾,在這最後關頭還保持十足懸念,讓她急到簡直要抓頭大叫,才能宣洩心中的怒火。
因為忍不住,她撒出人手,打探著乾清宮和清寧宮的動靜,因為忍不住,她每夜輾轉反側難以安眠,這種日子再多來幾個月,孫貴妃覺得自己可以提前入土了:就像是她剛剛得知自己無法成為太孫妃的那些日子一樣,連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娘娘。」來回報訊息的宮女進了屋子,她神色有幾分肅穆,「皇爺出乾清宮了。」
「是嗎?」孫貴妃精神一振,「去哪裡了?」
來人稍微囁嚅,似乎也害怕她的怒火,但終究是鼓起勇氣道,「去了……清寧宮。」
果然沒有這麼順。
孫貴妃都沒動情緒,她扯了扯唇角,「知道了,下去吧。」
等吧——也只能等了。皇帝在清寧宮和太后說什麼,最後又下什麼樣的決定,這都不是她所能左右的,到底結果如何,只能等了。不管是立後還是不立後,最後他應該都會親自來告訴她一聲,他們之間的情分,起碼會讓他過來交代一句。這一點,她還是可以肯定的。
只是這結果到底會是什麼結果,那就真是不知道了。孫貴妃心底不斷地分析著皇帝的心理,也許是定了要立她,所以去太后那裡攤牌,也許是定了不立她,所以去和太后講和……她不斷地安慰著自己:玉牒已經寫了她的名字,不可能把她和太子分開,只要孩子沒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得起!
等了不知多久的時間,等得孫貴妃已經都快沒脾氣,都快把自己的最後一點儀態給等掉下來的時候,終於等來了輕飄飄的一句通報:「回稟娘娘,皇爺來了。」
孫貴妃精神一振,她很快站了起來,仔細地拉了拉襖子下襬,試著露出一個帶著期盼和喜悅的笑容——但卻不能過分,羅氏的事,必定鬧得皇帝十分惱火,她不能不喜悅,卻也不能太喜悅。
「大哥。」她迎出了屋門,「終於來看栓兒了。」
皇帝微微一笑,迎著她走了過來,他面上的每一絲表情都落到了她眼裡,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她開始分析:他的心情不算太好,笑容裡透了一絲心虛,整個人很緊張……
她的心直往下沉去——皇帝不像是帶著一個好訊息來的,甚至不像是帶著煩惱來的。他很可能是帶了一個不利於她的壞訊息來的。
剛去清寧宮見過太后……這個壞訊息是什麼,還用問嗎?立後的事,果然沒這麼容易決定。
但卻不是全無希望,孫貴妃想——萬事總還是有一點希望的,在絕望裡總還是能有那麼一線生機在。而她要做的只是不顧一切地去把握住最後的那麼一絲機會,如果這一次連太子生母的身份,都不能讓她升任皇后,恐怕太后也不會給她又一次翻盤的可能了。
想一想皇帝的性子,想想他和太后的關係,想想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往事……
她好像分心三用,其一在忙碌地思考,其一在同皇帝談笑,還有一個自己脫出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看著那個緊張的、興奮的、失落的、奮發的自己,這第三個自己似乎覺得一切都有幾分好笑,令她情不自禁,有大笑的衝動。
問過了栓兒的寒暖,說過了一路上的故事,談過了喜峰口的勝仗,皇帝在孫貴妃這裡都吃了兩碗點心了,這才終於說起了立後的事。
「本來從外地回來,等風頭過去,就想慢慢和娘說起立你的事……」他有一絲吞吐——甚至都不敢轉頭面向孫貴妃,而是乘她起身給皇帝倒茶時說的,他在桌前,面對著一桌的珍饈,彷彿如此便可以迴避她的失望,「沒料到居然出了羅氏這麼一遭事兒,只好把生母寫了你的名字。娘為此好幾天都沒吃下去飯,直說對不起羅家人……這立後的事,我看還是——」
終於來了。
在她還沒有醞釀好應招的時候,皇帝把話給放出來了。孫玉女呆立原地,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腦際完全一片空白。
剎那之間,這第三個自己彷彿接管了她的身子,她聽見自己柔聲一笑,打斷了皇帝的話。
「知道知道,為了大局,還是不能爭吧——」孫貴妃很理解地說,「沒事,沒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反正,我早都習慣了。」
上一次妥協時,皇帝還是個沒有實權的太孫,什麼事都得聽從長輩們的安排,當時他確實是爭過,可最後,為了不觸怒文皇帝,不招惹他那變幻莫測的脾氣,太孫畢竟是沒有爭到底。
這一次,皇帝已經是天下之主,然而……
皇帝的呼吸聲頓時就粗重了起來,他的手舉到了桌上,但卻沒有夾菜,只是伴著肩頭沉重的起伏而輕輕的顫抖。午後的陽光照到桌上,不知射在了什麼上頭,帶起了一陣顫動的光。
皇帝沉默了一會,終於說,「你放心吧,你跟我這麼久,我肯定會給你個結果……你這個皇后,我是立定了。」
扳回來了!
終於又把皇帝的心給扳回來了!
孫貴妃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取得了這樣的成功,她居然又一次在絕境裡把皇帝給拉了回來——甚至於還得到了皇帝如此明確的許諾,皇帝在十年前雖然也說過很多這樣的話,但今天這一句的分量是不一樣的,這句話說出口,他就不能再反悔了。從前的十多個月裡,他也從來都沒有有過如此強烈的許諾!
這後位,已有九成到手!
無數複雜情緒浮現,她想要壓制,可實在壓抑不住——二十年的辛酸,最終終於換來了這麼一句話……
屋內只有兩人,皇帝還背對著她,在這一刻,孫貴妃允許自己的面具破裂上那麼一小會兒,允許她那複雜的情緒,自行醞釀那麼一兩剎那。喜悅、酸楚、解脫、擔心……無數情感紛至沓來,但最終佔據了主旋律的,還是……
得意。
或者說自豪也行——雖然未曾見血,但她確然又一次將太后擊倒。這一次是她贏了,這後位甚至不能說是皇帝賜予她的——光靠著皇帝的喜愛,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這後位,貨真價實,是她一手一腳,從失落中拼出來,是她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是她靠著自己對局面卓絕的判斷和對皇帝深刻的瞭解,最終博弈出的結局,太后還以為她更瞭解皇帝,還以為只有她知道攻心?
——最懂得皇帝,最能對他施加影響的,是她孫玉女才對!
她放任自己得意地一笑——卻也只是一笑,便又收斂了所有不該出現的情緒,將一切感覺都化作了驚訝,「這——大哥——這——」
皇帝緩緩地回過神來,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說話。
「你放心吧。」他望著她,神色似乎有些悲憫,語調卻很溫和,彷彿在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已經確然下定了決心。「你畢竟跟我這些年,我不會讓你沒個結果。」
孫貴妃不知該說什麼了,隨著這第二次的肯定,她的眼淚一顆顆地掉了下來,她投入了皇帝的臂彎之中,「大哥——我——大哥……」
皇帝的手遲了一刻才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撫慰的節奏也和以往十分不同,似乎更為粗疏。然而,孫貴妃卻再無法留意得到,她已被狂喜淹沒,再難去計較,大哥笑聲與懷抱,是否比從前要涼了幾分。
#
清寧宮裡一片沉寂,不論是哪座院落,在清晨的陽光中都似乎無人居住,只餘一片寂然。西為秋位,儘管正在盛夏,但暖和的陽光似乎都照不到清寧宮裡——這一處,畢竟是屬於未亡人的世界。
喬姑姑輕手輕腳地進了清寧宮,剋制著自己不對正魚貫下值出宮的同事們露出羨慕之色,她慢慢地走到太后床前,監督著大宮女們服侍著太后起身。今日,屋內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儘管有七八個大活人正在屋裡進進出出,但唯一可以聽見的,只有太后那沉穩的呼吸聲。
「昨天他去了長寧宮吧?」洗過臉,太后開聲了,她的語調出人意料的冷靜平淡。
「嗯。」喬姑姑只能點頭,「去了長寧宮……吃過晚飯,又回乾清宮了。」
吃過晚飯,宮門下千兩,清寧宮和後宮的訊息來往便宣告斷絕,喬姑姑只能是今兒早上才收到那邊的信兒。
「又回去了?」太后抬了抬眉毛,卻沒有多問,「罷了,吃過早飯,你往永安宮走一趟……讓徐氏過來見我。」
畢竟是老人家,一夜之間,只怕又是拿出了一個新的方案——只要她還是皇帝的母親,就永遠都可以繼續這麼折騰下去。皇帝都不能拿她如何了,即使貴妃做了皇后,難道還能打上清寧宮來?這局棋,才算是剛剛開始。
喬姑姑卻沒有動,她微微一躬身,低聲道,「只怕是不成……皇爺昨日回乾清宮以後,將皇莊妃娘娘召去宮中伴駕了,估計這會兒,娘娘還沒出來呢。」
從長寧宮出來,卻召了永安宮侍寢?
太后的眉毛慢慢地抬了起來,她的唇邊,也重新出現了淡淡的閒適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