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徐循給繞進去了,好半天才豁然笑道,「好傢伙,你這是在給我下套子呢?這話說得,倒像是你在為她邀寵了。」
兩人非親非故,徐循當然不會這麼捨己為人,她道,「難得她有自知之明,曉得您那天沒看上她。也不想著爭寵什麼的,情願另尋出路,我覺得她為人還算老實……您瞧著是怎麼樣?」
一個不大好看的朝鮮女人,不過是礙於和朝鮮之間的情分,給個名分罷了。她有自知之明願意轉走女官之路,皇帝也沒有不成全的道理,只是他仍有輕微不悅,思忖了一番,便道,「行吧,要做女史那就做了。好端端的主子不做,要去伺候別人,朕便遂了她的意——讓她伺候同來另一個……那人姓什麼?權?就讓她伺候權氏去吧。」
能有此結果,在徐循來看已經十分理想,雖然聽韓桂蘭意思,她在朝鮮的身份是比權氏要高貴點。不過……誰讓你不想當昭容呢,再說,進了宮以後,原來的上下尊卑也就沒意義了。她點頭道,「大哥真是仁心,我們後宮女子時時受您的慈愛滋潤——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皇帝被她說得非常肉緊,「行了行了,你這說得壓根就不真心。」
「我哪不真心了?」徐循是真的感佩皇帝的心胸——這件事若是換到文皇帝身上,不想做妃嬪?要你何用,當場賜死都不是沒有可能的——畢竟是自己的妃嬪,雖然他不喜歡,但有的人也不容許別人自己萌發去意。
她就笑眯眯地捧皇帝,「我可是真心覺得,能伺候大哥,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若是換了個主子,只怕我早都被打入冷宮了,哪裡還能出來做貴妃?」
皇帝冊封貴妃的事,一樣是先斬後奏,雖然是好事吧,但看著徐循笑眯眯的眼睛,他不期然居然還有點心虛,「封貴妃不是好事啊?幹嘛那個語氣。」
遂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給徐循解釋,「讓你做貴妃,也是為了壯兒著想……」
反正道理徐循都是懂的,皇帝的心態她就更懂,雖然不知道契機,但明顯,近來這段日子,皇后是越來越不得聖心眷寵……她的上位,不但是皇帝對她的補償,而且多少也有點捏皇后的意思。這種事也沒有對錯可言,反正是貴妃還是皇莊妃,對她都無關痛癢,自己表明態度也就罷了。她打斷了皇帝的解釋,「您封我是給我體面,還說這些做什麼。說起來,我還沒有正經謝恩呢……」
她站起身要行禮時,又被皇帝一把拉到了腿上,「行什麼禮啊,如此大恩,當以身相許……」
畢竟到了年紀,沒有年輕時那麼急切了,皇帝和徐循只是打鬧一番,並沒有真正劍及履及,皇帝把徐循摟在懷裡,用嘴唇摩挲著她的鬢髮,「用的什麼髮油,好香啊,卻又不油膩的。」
「就用一點兌水的桂花油,孫嬤嬤自己做的……」徐循輕聲說,「說到這個才好笑呢,點點聞了香,拿起來整瓶往頭上倒……」
兩人說了一番家常,皇帝才又問起,「那韓氏,如何求到你頭上來的?這事按說,不應該去求皇后嗎?」
要見皇帝難,見皇后還是可以的,而且擺明了現在管宮的是皇后,皇帝的確也是有些費解。
「求過了,皇后娘娘沒應。」徐循道,「說是沒有這個規矩……她只好又來求我。」
「哦?」皇帝興味盎然,「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幫她出面說話啊?」
「她一個朝鮮姑娘,剛剛進宮,能許我什麼好處?」徐循失笑道,「我也想不出我還缺什麼了……她求我幫,我能幫就幫一把唄,幾句話的事,要什麼好處?」
能幫就幫一把……皇帝沉默了一會,才笑道,「都說無利不起早,小循,你這是境界啊。」
「嗐,這叫什麼境界。」也許是聽出了皇帝話裡若有若無的真誠,徐循有些臉紅了,她忸怩道,「你別笑話我了,真就是一句話的事……世上這樣的人多了,哪還說得上境界啊?」
天下間的仁義之輩的確不少,但在這宮裡,如此平凡的品質,居然也是珍稀之極。皇帝想到孫皇后的回覆,又親了親徐循的太陽穴,笑道,「那你就說說,你的姐妹裡有誰還會這麼幫人吧。」
簡簡單單一句話,居然真的把徐循難倒,她在心裡想了幾轉,方勉強道,「這宮裡能有什麼事情需要人家去幫?我覺得胡姐姐、仙仙,要是能幫的話,都會幫一把的。」
而皇帝只是笑而不語,他柔和地撫摸著徐循的手臂,過了一會方道,「我忽然想起來從前在南京的事兒了,惠妃生了病,也是你求著我請太醫進來看她的。」
徐循一下被說得沒法反駁——胡皇后立刻就被挑出去了,她只好硬拗,「那時候情況也特別嘛……哎呀,都是不說這個了,背後道人長短,有什麼意思呢。」
「對了,前幾日你母親進來謝恩。」皇帝也改了話題,「說了些家裡的事吧?如何,可有什麼為難處,若有,便直接和我說了。」
「為難處……沒什麼為難處。」徐循想了想,「就是覺得錢太多了,光留給弟弟一個人,怕小孩子把持不住,日後反被帶壞了。——哦,還有,他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也要開始留心找媳婦兒了。」
「這是大事,」皇帝關心偏房小舅子,眼一眨就是一個主意,「我記得英國公府裡——」
「可別!」徐循拿出生命來阻止,「高攀不起呀!」
「這有什麼高攀不起的?」皇帝有些不高興,「我看著挺合適,你若覺得這正房嫡姑娘太嬌氣,別房的堂姑娘尋一個,正經挺好。」
能和國朝第一公爵結親,真是很不錯的體面了,但徐循卻是真心推辭,見皇帝不以為然,她也說了實話。「大戶人家,人口多,姻親多。麻煩事也就多了,我覺得能不攪合進這些事裡,還是別攪合的好,說個知書達理的賢惠姑娘,小弟也不必出仕了,只在家好生守業讀書,閒時做做善事,如此方為外戚人家的長久之道。」
「做善事,幫人一把……你現在滿腦子裡想的就都是這些事兒。」皇帝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這麼整,幾代以後,只怕你們家業可剩不了多少。」
「那又如何。」徐循毫不猶豫,「能享幾代的福也夠了。就因為我得了寵,全家飛黃騰達,難道還不知足?要想那幾百年的富貴?我覺得越是這麼貪心,反而越是容易教壞了孩子,天大的家業,也禁不起紈絝子弟的折騰……倒不如就這樣安安穩穩的,就是後來敗落了,憑此嚴謹家風,也不怕真的落得個衣食無著的下場。……至於幫人一把,本就是我們自己有的人該做的事,也沒什麼好說的。」
一席話說得皇帝沉默不語,過了一會,他才笑道,「小循啊……」
「嗯?」徐循還在反省呢,自己和皇帝說的那些話,是不是語氣太硬了點。不過說實話,雖然文廟貴妃對她不錯,但她是真的不想和張家攀親,剛才說的那番話,也是真正誠心誠意。
「把壯兒交給你,我看是交得很對。」皇帝咬了咬徐循的耳垂,忽然又是一聲失笑,他說,「可是怎麼辦?你越是好,這宮裡的別人看起來就越是不好……你都快把她們比到地底下去了。」
徐循對此當然極度不以為然,她反駁道,「其實我這還不是因為得你的寵嗎,若我自己無寵,還拿什麼幫人?有時候不是人家不夠好,是你沒給人家做好人的機會……」
她還在和皇帝爭辯這個呢,皇帝的手繞到她背後,把她摁到了自己的懷裡,狠狠地抱得緊了。他的頭挨著她的頭,緊緊的,不留一絲縫隙,以至於徐循都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還有那一口無聲的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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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居中說了幾句,皇帝本人無可無不可,韓昭容轉為女史伺候權昭容的事,悄無聲息地就辦了下來,六局一司自然也在典籍上做了相應的修改——
很快的,坤寧宮裡,也收到了這個訊息。
皇后一開始還不太在意,可越想越是有味,忙派人叫了周嬤嬤回來問道,「你還記不記得,這韓氏女為什麼不想做大哥的昭容來著?」
周嬤嬤有點吃驚,「不是說她不想殉葬嗎——娘娘您還說,此事不合規矩,讓她別想太多,回去安心度日……」
「唔。」皇后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她皺起眉頭,喃喃地說了一句,「大哥難道聽了這話,就不會生氣?」
她便偏過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