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點點大聲道,「弟弟——弟弟別睡啦!弟弟,看!太液池!」
孩子們亂喊亂叫的,煞是熱鬧,這邊幾個內侍將眾人領到了一座門樓跟前,徐循眼前一亮,不禁讚道,「啊!這馬球場已經建好啦!」
「正是。」皇帝從二樓窗戶附身下來,笑眯眯地招呼道,「點點,你看爹在哪裡。」
點點出生到現在,多數都在平房裡住,從來沒有上過樓的,現在看到這兩層的牌樓,不免倒吸一口氣,驚愕地往後仰去,皇帝見了,哈哈大笑,壯兒也跟著咿咿呀呀。徐循翻身下馬,笑道,「大哥今兒來得早!」
說著,眾人便登樓同皇帝相會,這馬球場周圍都搭了臺子,點點、壯兒早都被帶出去繞著場子玩了。阿黃、圓圓和栓兒不久也被帶來,偌大的馬球場,頓時就被各種聲響充滿了,顯得煞是熱鬧。
眼看也快到午飯時分了,皇帝挑這裡,應該是因為此處寬敞,便於一大家子露天聚餐,徐循在臺子上走了幾步,便回眸對皇帝笑道,「大哥,你還記不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也在這裡打過馬球的。」
「怎麼能忘?你打得那麼好,想忘都忘不了。」皇帝哈哈一笑,「有時候做夢都還記得你在馬上的英姿!」
徐循白了皇帝一眼,自己也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難為您還真的記得我那天的雄風!」
兩人說笑了幾句,忽而聽見有馬嘶,孩子們都興奮起來,徐循詫異地道,「怎麼,今兒還真有馬球賽嗎?」
正說著,便見到兩隊紅藍人馬魚貫進了場中,與之而來的還有大隊宮女宦官,全都在遠處看臺就坐,連裁判官都騎馬進來。徐循定睛看時,只見兩隊人馬並不相等,紅隊居然比藍隊還多了兩人,「這人數不一樣,還如何比啊?」
「紅隊都是宮女,馬技不好。」皇帝說,「和宦官們比,人必須多,不然沒什麼好看的。」
什麼時候偷偷地訓了一隊女騎手啊?徐循也是一陣稀奇,拍著手道,「有趣、有趣,可惜仙仙今日沒來,不然她一定激動死了。」
「現在雙方實力不大對等,還不好看。」皇帝說,「咱們先看一場,等以後打得好了,再請母后她們都能一起來看。」
說著揮手示意,下頭人便吹著哨子,變換了幾個隊形,又各自分列到球門兩邊,在裁判官的哨聲中開始衝刺擊球,各自千方百計地要把球擊到對方的球門中去。
徐循從前看到的,多數都是太孫身邊那些專事遊幸之事的宦官自己在那練習而已,哪裡看到過這種初具專業水平的競技比賽,比不得只是看個熱鬧的孩子們,成年人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花頭來,尤其這些選手又都會炫技,一個小球在空中飛來飛去,忽而西東,不知多麼扣人心絃,不過一會兒,連她身邊的大宮女都投入進去,隨著徐循一道為紅衣隊拍手歡呼,握拳加油。
剛開始還顧得上什麼儀態、體面,但隨著那些‘專業’觀眾的鼓譟,徐循連這個也不顧了,靠在欄杆邊上,一時笑一時叫,興奮得跳個不停,幾個孩子裡,點點和壯兒、栓兒卻是都餓了,被抱下去吃飯,阿黃和圓圓也漸漸看懂,只是在禮儀嬤嬤的冷眼下,都不敢放肆,只能小聲談笑議論,面上也是笑意連連,說不出的高興。
皇帝所言不假,的確,紅衣宮女們的實力比不得藍衣宦官強勁,雖然有兩人優勢,最開始還能扯平,但到了後半場,體力明顯不支,便落入下風。最後以大比分落後,還是輸了。不過徐循依然是叫得渾身發汗,臉上的笑都止不住,轉身拉著皇帝,嘰嘰喳喳地問了好些問題,都沒覺得肚子餓。
還是皇帝沉穩——他也是看過太多場球賽了,他揮了揮手,讓球員、觀眾們都各自退下用餐,又有兩隊歌姬上來,在廳內歌舞,豐盛的宴席,亦是排了上來。
沒有人不喜歡享樂,徐循當然也不反對美食和舞蹈,只是這些都是宮中飲宴的慣例,也沒什麼新鮮感剩下,唯今日是新曲,又在西苑裡,風景好,便覺得特別高興,吃了幾杯酒,便酡紅著臉,笑著誇皇帝,「多謝大哥今日帶我出來秋遊——今兒玩得真開心!」
「才看了一場球賽而已。」皇帝不以為然,「這就玩夠了?」
徐循也是玩得興起,聞言忙用力搖頭,皇帝笑了,「還想玩什麼,說。」
徐循就扳著手指,「想騎馬,想爬爬山,想坐船……都想!」
「這個一天可玩不了。」皇帝看她高興,也笑了,他輕輕地摸了摸徐循的臉頰,「下午先騎馬四處逛逛吧,孩子們就讓他們在左近小殿裡午覺好了。」
徐循自然沒有異議,用過午飯,便和皇帝一道,兩人並馬而行,身後只跟了幾個隨從,在西苑太液池邊隨意遊逛。
——也是有了酒了,徐循撥馬走了幾步,便忍不住轉頭對皇帝笑一笑,皇帝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有這麼開心嗎?」
「大哥你成日出門,哪裡懂得我們的心情。」徐循喝了酒就變得更敢說了。「當然是開心得不得了。」
「今日倒是開心得夠了,想不想報答我一番?」皇帝撩徐循。
「報答,好啊。」徐循喝了酒,卻實誠得很,直接猛點頭,「是該要報答!」
連花槍都不耍了,直接答應下來,皇帝看著徐循,真是覺得她的憨態十分可掬,他笑了一下,「你看啊,這紅衣宮女,水平是差了點,到現在還沒法和內侍隊抗衡。比賽嘛,還是要勢均力敵才好看——所以,還是要練。」
「嗯。」徐循不懂皇帝為什麼說這個,反正在理,她就用力點頭。
「可這人才難尋,好的馬球小將都是男丁,也沒有和宮女隨意接觸的道理。」皇帝慢悠悠地鋪梗。「小循啊,你說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啊?」徐循跟著往下說。
「不如這樣。」皇帝笑了,「反正你球也打得很好,以後就由你來訓她們,就在這馬球場裡,每個月幾次隨你自己安排,早日訓好,也就早日能登場獻藝,邀些人來看了——小循,這個忙,你幫不幫我啊?」
啊——這,徐循的一點酒都被嚇醒了,她瞪大眼,又使勁地扇了扇睫毛,方才小心翼翼地說,「大哥——你是說——」
皇帝望著她這不加任何矯飾的詫異,還有那緩緩浮現的喜悅,不由深深一笑,他彎過身,探出手,一個發力,竟然還是那樣輕而易舉地,便把徐循給搬到了自己身前側坐。
「我在南內和你說的話,你怕是都忘了吧?」雖是秋日,但皇帝的聲音卻如春風,滿載了唯有春天的太陽才有的熱力。「小循,從前待你不好,是大哥的錯。大哥以後,肯定一直疼你,你不用怕,不用擔心……你懂大哥的意思嗎?宮裡你那些姐姐妹妹,都怕失寵……呵,她們是該怕,可你不用,你想要什麼就說,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生我的氣了你就喊,想吵架就吵架……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在你背後給你撐腰……」
見徐循半懂不懂地扇著睫毛,他在她臉側輕輕地印了一吻,「在我跟前,你再也不用怕,小循,不管你怎麼樣,大哥都會一直在這裡……你明白嗎?」
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徐循哪能不明白?她也沒想到,皇帝居然是看出了她心裡的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是如此體貼地給了她這樣的一個驚喜……
他對她真的挺好的,從剛進宮到現在,從來都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她很想對他說,其實我在南內和你說的那些話,不能算是特別真心,我從來都沒有因為你不瞭解我而怪過你……
她想要對他說,你對我越好,我就覺得越對不起你,你這麼好,可我為什麼,我為什麼……我應該、我應該……
在深深的感動中,昔日那怪異的空洞和悲傷又慢慢地浮現出來,無數種複雜的情緒,交雜成一絲一縷,似乎將她的心五花大綁,越收越緊。忽然間,徐循又有了想哭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