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我的話,皇爺若是問起,自然有我擔著。」徐循隨意吩咐道,「對了,再問問,她進來以後,可有人來此查問過什麼。」
結果當然是沒有了,小吳美人又不受寵,又遠遠地被囚禁在南內,一般人誰會吃飽了過來看她。每天飯都是守門的宦官送的,有個老都人專門給她做粗活,也是每天都來上值,除此之外,徐貴妃一行人還是第一波訪客。
也許是被她點醒——如此荒涼之地,皇爺有可能問起嗎?也許是敬畏她的地位,看守小院子的宦官沒有矯情太久,便把院門給開啟了。只是他們卻不敢讓壯兒進去,「只怕驚嚇到了王爺。」
「還沒封王呢,」徐循隨口道,「不要瞎說……」
不讓帶孩子,她便自己進去院子,果然見到門上橫亙一把大鐵鎖,所有的窗戶全都上了木板,雖然是白日,但屋內想必也是和黑夜一般,徐循見此,不免道,「這……都不能開窗透氣?她不會悶死啊?」
「回娘娘話,」守門內侍賠笑道,「貴人自己拿手戳破了不少窗紙,您也知道,這就快入冬了……」
徐循一陣無語,她大概理解為什麼不能讓壯兒進來了——她擔憂得沒錯,小吳美人的精神只怕是出現了一點問題。
才對了這麼一句話,屋內忽然就傳來了人走動的聲音,接著,便有人激烈地拍起了窗板,發出了嗵嗵的悶響,小吳美人並不說話,只是這樣執著地、用力地拍著木板,力道之大,甚至是震得窗欞上索索有聲,落下了不少灰塵。
「……就是這樣,」守門內侍無奈地提高了聲音,「有時候聽到有人經過,貴人就一直用力拍門,動靜鬧得極大。上了木板以後,倒是改拍窗了,那還能好些。」
雖然小吳美人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如今的結果也算是寬大了,但徐循看在眼裡,依然是直搖頭,她吩咐那內侍道,「去和她說,讓她不要再鬧了,老老實實地多讀讀佛經,三個月後,我會再派人來看看,若她好了,以後說不定還會把壯兒帶來見她一面。」
貴妃有言,小內侍如何不依,當下便小跑著過去傳話,徐循衝趙嬤嬤道了聲,「賞。」也沒興致在此處多留,回身出了院子,壯兒在院門外頭,還一臉好奇地指著窗戶,模仿那嗵嗵的拍打聲,「咚!咚!」
也許是內侍已經將話傳到,拍打聲一下就斷了下來,院子裡重回寂靜,靜得就像是一座墳、一具棺材,只有小內侍輕輕的腳步聲作為唯一的點綴,卻是‘鳥鳴山更幽’。
徐循望了一臉天真無邪,打扮得彷彿一個錦繡大元寶的壯兒,心底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她道,「咱們回去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想想,忍不住還是嘆了口氣,對趙嬤嬤道,「其實,大哥還是對我挺好的。」
若是當日以這個待遇來囚禁她,雖然她依舊是不會低頭,但只怕也不能活得那樣自在了。
現在回頭想想,皇帝對她,其實的確算得上是很有情分,即使是在盛怒之中,他也是沒能對她下得狠手。自己在南內的那一番話,對他更是震動不小……從那時至今,他是真的對她很好,好得即使以她最非分、最苛刻的標準來衡量,都找不到一絲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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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半個時辰,徐循也利用得挺好的,當她和壯兒走走停停回到宴客的小樓時,妃嬪們已經是都到齊了,見到壯兒進來,均都笑道,「壽星公來了!」
壯兒素來是不怕生的,和這些阿姨們,也曾見過幾次面,不論是誰要抱,他都是笑嘻嘻地把身子傾過去,倒是幾個年小的如諸嬪、袁嬪等,一抱上手,肩膀就是一沉,「這孩子可真重啊!」
連皇后抱了抱,都羨慕道,「可不是,栓兒也就是這麼重了。和壯兒一般大的時候,起碼輕了能有五六斤。」
栓兒本來被乳母抱在一邊,聽到自己的名字,便轉過頭來咿咿呀呀的,含糊叫道,「弟——弟。」
壯兒雖一歲,卻也認得人,比起成人,他顯然更喜歡自己的哥哥,「啊——」地叫了一聲,彷彿是在答應,兩個錦繡糰子手舞足蹈,終於成功會師,湊在一起玩了起來。
現在人多了,不比剛才和皇后獨對一般,兩人都要極力掩飾那份緊繃的尷尬,徐循見幾個孩子都在乳母看顧之下,也放鬆下來,和同事們閒談了幾句,忽然就留意到,「怎麼權昭容沒來?」
「權昭容感了風寒,」袁嬪解釋道——她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就算不是唱歌只是說話,都有種特殊的韻味。「已經有幾天未能起身了,好像尚食局已經有位司藥過去給她扶脈開了方子。」
現在宮裡唯一的女司藥就是南醫婆了,徐循對她的水平心裡有數,她微微地皺了皺眉,沒有多說什麼:宮裡規矩,宮嬪沒有特殊的體面,的確不好請太醫上門診治,頂多是把症候和脈象寫出去,由太醫看著一張紙開藥。
兩人正說著閒話,袁嬪之前陪皇帝來過南內好幾次了——她歌聲好,時常有隨駕的機會,不過,能夠再來,小姑娘也還是十分開心,「真是漂亮得不得了,和仙境一般的,每回來都巴不得住在這裡了。」
「哎。」這話卻為何惠妃聽到了,她失笑道,「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說的。」
袁嬪有絲茫然,「這是何意,奴奴卻是不解了。」
她們入宮晚,品級也低,不知南內的多重用途也在情理之中,這本也是常事,不過她是和徐循說起這話,那就有絲不妥了。一屋子的說話聲漸漸都安靜了下來,不少眼光,若有若無地就掃在了袁嬪、徐循身上,袁嬪也知自己說錯了話,卻又不知道錯在何處,不覺慌張起來,左右亂看,眼圈兒漸漸地都紅了。
徐循能感覺得到,皇后的視線探究地在自己的面上打轉,好像是想要看進她的臉後頭,知道幽居南內的真相——她的座位自然距離皇后不遠,還是能看得清楚的,皇后的表情,不像是別人看到兩大寵姬碰撞的那種隱約興奮,而是……
如果她大膽一點的話,她會說,皇后的臉上,是充滿了一種幾乎是焦灼的求知慾。
罷黜南內,的確可以說是徐循生涯的一個汙點,不過她本人對此是完全也不在意,見袁嬪如此恐慌,不覺倒有些憐她,開口正要緩頰時,一聲通報,太后、皇帝來了。
眾妃嬪自然全都立起,以皇后為首站到座位旁邊,等太后,皇帝進門時,均都福身行禮,口稱‘萬福萬壽’。等皇帝侍奉著太后,在居中兩張寶座上分別落座了,方才逐一坐下。
「嗯……」太后的眼神,仔細地掃視著室內的佈置,她的視線最後落到了皇后面上,她也微微揚了揚唇角。「這宴席,辦得利索,可是挑不出一點毛病。」
皇后面上便漾起了歡喜的微笑,「娘覺得好,媳婦就放心了。」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方才分別轉開臉去,太后笑道,「小壯兒呢?這抓周沒有小壽星,可是不像話。」
自然有人去將孩子們領過來,徐循也收回眼神——雖然有點不厚道,但她承認,太后和皇后的明爭暗鬥,有時候其實也挺有意思的。這一次,也難說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注意力轉回來了,她才留意到皇帝正望著自己,見到她把眼神投來,他面上隱隱蘊著的笑意擴大了,用微笑和一個輕微的頷首,和徐循打過了招呼,皇帝方才道,「是啊,抓周的桌子也可以抬過來了。」
徐循垂下頭望著自己的腳尖,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想要鎮住陡然間加快的心跳——雖然這樣說很無稽、很荒唐,甚至對她來說,還很愚蠢,很……很丟人,但她不能不承認,貴妃的位分也好,昂貴的珠寶也好,甚至是壯兒也好,對於她來說,殺傷力也許都還比不上這人群中的一笑。
那熟悉的迷惑,又一次纏繞在她的心頭,徐循已經有點找不到方向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迷惑什麼。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激流之中掙扎,只知道緊抓著自己的堅持,卻已經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堅持,又或者,鬆開手以後,她到底會被衝到何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