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對一個兩歲多的孩子當然是有點深奧了,錢嬤嬤道,「只怕她未必懂呢。」
「她不就是較真嗎。」徐循氣道,「那就告訴她真話,再告訴她,若是以後再出一次這樣的事,那我就是管不住她了,必須送到公主所和圓圓她們做伴去,問問她願意去不願意。」
點點肯定是不願意的,這麼大小的孩子,正粘著母親呢,要不然也不會鬧出這麼樣的事了。錢嬤嬤尋思了一番,也道,「也好,被這麼一嚇,估計以後能規矩點了。」
兩人計議定了,錢嬤嬤便迫不及待起身告辭,回去看點點了,徐循雖然也極想見見十多天沒見的女兒,但她下了這個決定,便不好自己推翻。雖然心裡煎熬,也只能忍著,又兼這陣子閉門養傷,好多日沒有出門,憋悶得厲害,渾身上下有一百萬個不爽快,只好來回踱步,稍微整理一下凌亂的心緒。
才走了不幾步呢,花兒進來回報,面有詫異之色,「惠妃娘娘來了。」
#
就徐循所知,掌摑之事並未流傳出去,除了皇帝還有她那幾個近身侍女以外,外人應該是無由得知。頂多就是馬十,因為當時也在外屋,所以知道了一點內情。不過她和皇帝吵架的內容,到目前為止也還是僅僅侷限於兩人之中。柳知恩去了南京以後,再沒人那麼大膽,敢來偷聽她和皇帝的對話了。
既然如此,外人來看,徐循怕就是真的病了,惠妃過來探病,當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徐循要不接待,倒有點不通人情了。——她第一個念頭就是要裝睡,請惠妃先回去,不過花兒又補充了一句,「惠妃娘娘說,就算您歇息了,也得把您給叫起來。」
這下可就苦了孫嬤嬤了,別人在那佈置‘病房’,也不是什麼為難的活計,她卻得過來幫著徐循化妝,起碼要把臉上的紅痕給遮蓋掉,還得儘量修飾得自然點兒,別讓惠妃看出來了。
徐循一邊被她上妝,一邊還在和孫嬤嬤納悶呢,「皇后到底和她說了什麼事啊,這麼著急……」
皇后是去看望惠妃這個細節,在歡兒回來以後,當然早就被趙倫等人給打探出來了,徐循心裡其實也有和皇帝一樣的疑惑:病才好就這樣跑來跑去的,她和惠妃有這麼要好嗎?再說了,惠妃昨日不還病著,今兒就過來探病了?難道她的病也不是真病?
這宮裡到底有幾個人的‘病’是真的啊,她現在已經有點分不清了,該不會連皇后前段時間的病都是假的吧?——徐循想著都覺得有點好笑,這真和前朝差不多了,有誰不想見人,就稱個病,‘病’可真無辜啊。
果然,惠妃雖然不說是容光煥發,但看起來也是神清氣爽氣色健朗,半點都沒有身體不康健的徵兆,一進門她先打量了徐循幾眼,隨後便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意,往炕邊一坐,「我就知道,你也裝的啊?」
「是啊是啊。」徐循索性也不做戲了,薄被一掀,從半躺變成了盤腿,讓人把炕桌擺上來,和何仙仙相對而坐。「你也裝的?」
「我這都裝了十多天了!」何仙仙衝幾個都人們揮了揮手,「你們永安宮要不得體面,我還得繼續裝下去……還好,你夠爭氣,恰恰好就掐準了時間,不然,我都不知道頂得住頂不住。」
徐循有點不明白了,她掀了掀眉毛,靜靜地等著何仙仙往下說,何仙仙卻沒解釋的意思,反問道,「前陣子,你是和大哥拌嘴了吧?」
「嗯。」徐循道,「因為韓女史的事情,皇后說她是因為不想殉葬才不願做昭容,我當時幫她說情的時候,說的是她自知不會得寵……大哥的性子你也知道,最厭惡被人瞞騙的,就過來說了我一頓。你沒瞧見這十幾天我都沒出門嗎?」
「你膽子是夠大的了。」何仙仙一伸舌頭,沒有半點詫異之情——果然是早知道了,「皇后和我說的時候,我都嚇得不輕。你這膽子也太大了,這樣都敢為她說情?換了是我,我才不管呢,我自己都在受苦,她倒好,幾句話就想求個脫身,真是想得美。」
這就是個人性格問題了,徐循不欲爭辯這個,只道,「那你裝什麼病呀?——皇后別是想聯合你來對付我吧……她至於嗎?」
「怎麼不至於?」何仙仙呵地一聲,冷笑道,「當然,沒說得這麼明白,就說覺得你現在已經不適合養壯兒了,她自己又沒心思養,所以問我願意不願意養壯兒。若願意,時機合適時,她自然會和大哥分說。——就在坤寧宮裡,請安以後把我留下來說的。」
給壯兒找養母?
徐循有些吃驚,她腦中似乎是劃過了什麼,但這片段的想法過得很快,想要捉住的時候又不見了蹤影。她只能收攝心神,聽何仙仙絮叨,「我當時心裡就想呢,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把壯兒換人養,她豈不是要把你給往死裡害?我就問她,為什麼會這麼想,她說你得罪了大哥,壯兒跟著你,只怕要受委屈……」
「然後你答應了沒有呢?」徐循也有點好奇,「還是就那麼回絕了?」
「我說我得想想。」何仙仙說,「回去以後就病了唄,想著病到幾個月後再說的。結果昨天她居然親自來瞧我,把原委給說了,說是你騙了大哥。又說什麼你連點點都沒養好,點點現在是野得要直接去乾清宮告狀,容不得弟弟……可有這事呢?」
徐循真覺得臉上發燒,她點頭道,「有……唉,這孩子,我都沒法說了。」
何仙仙也伸了伸舌頭,但未深究,而是又狡獪地一笑,「反正我說我不信,就這點事,大哥不至於就冷落你了……後來我又和她說,真要是你養不得,她也不願意養,那說不得只好由我來養壯兒了——小循,你不會怪我吧?要是你真倒了,與其便宜了別人,我是想,倒不如拿來我養。」
「我怪你做什麼?」徐循失笑道,「她說這話其實都十分無聊,真要是大哥不讓我養壯兒,她又不養,到時候直接安排你來也就是了,事前說這幹什麼?」
「我也這樣想。」何仙仙漸漸從亢奮中平靜了下來,「我猜,她必定是醞釀著壞水兒要對付你呢……多半還想拉我下水。所以我也就不敢把話說死,不然,她找上袁嬪、李婕妤那幾個小妖精,反而更麻煩。」
「那我還要多謝你了?」徐循笑著反問了一句。
「咱們姐妹,說什麼謝啊?」何仙仙自己說著都笑起來,「我昨兒還在尋思這事兒呢,今早起來,就聽說你宮裡的錢嬤嬤被賞穿了紅衣,我這心可不就放下來了?趕緊的來找你說道說道,免得你被矇在鼓裡,若是不小心,落入了她的圈套,也是麻煩。」
「盛意可感。」徐循笑了,「就是你過來得這樣快,也不怕得罪了皇后?好容易和她要好了幾分,別惹得她也恨上你了,那可麻煩。」
「我怕什麼?」何仙仙滿不在乎道,「她敢虧待我,我就敢上清寧宮告狀去。她現在還得怕我找大哥說道呢,她不是說了,大哥最討厭別人騙他嗎?瞞著大哥就安排起壯兒的歸宿了,我倒要看看她心虛不心虛。再說,就是我真想養壯兒,你這宮裡忽然又有了喜事,也不興我上門探探你的口風,再下決定?」
這倒也解釋得通,反正何仙仙一臉心裡有數的樣子,徐循也就不多問了,兩人又說了些點點亂跑的事,何仙仙聽得乍舌不已,直道:「我們家莠子要有你們家點點一半的調皮,我也就滿足了。」
莠子如今是越發弱了,何仙仙因要守著她,都很少出來走動,今日也是說了幾句,又掛心女兒,便辭了回咸陽宮去。徐循把事情和幾個嬤嬤說了,不出意料,也引來了一陣感慨,並是一陣擔心。
徐循倒是挺‘感謝’皇后的,起碼給了她一件事情來琢磨,不過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自己有什麼可讓皇后打壓的把柄,頂上還有太后看著呢,皇后總不可能做出什麼無中生有、栽贓陷害的事吧。小吳美人就是倒在這關上的,以皇后的腦子,似乎不會再犯同一個錯誤。
不過,無論她手段如何,這一陣應該也是不會再出手了,皇帝賞錢嬤嬤的動機不論為何,起碼是夠嚇住皇后的。至於下次出手……下次出手,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呢,徐循都有點好奇,這麼大膽地把點點送去乾清宮,真的沒問題嗎?且不說皇帝了,這件事哪怕傳到太后耳朵裡呢,太后心裡對她的看法不會更深點?做婆婆的要搓揉媳婦,法子可多得是,別的不說,佛經多送幾本給你抄,你抄不抄?上回壯兒生日時,太后是怎麼搓摩皇后的,她可是看在眼裡。這件事連皇帝都不好出面說話的,這一點,皇后是真的都沒考慮到,還是已經不在乎了?
雖然說她給皇后添了個羅嬪,又把壯兒收在膝下——這兩件事都是沒有刻意要對付皇后,但卻的確會讓她很在意,這並不假。但是既然已經塵埃落定了,她再這麼狂熱地對付自己,有意思嗎?要說她恨自己,徐循都不會訝異的,但是以皇后的一貫性格,僅僅是恨意,只怕還不會讓她在這樣窘迫的情況下,還要騰出手來對付自己吧……
這件事給她提供了不少迷惑,打發了一整天的時間,第二天早上起來,揉過藥,再上了妝,面上基本是看不出什麼痕跡了。徐循便令人將點點抱來請安——雖說心裡還殘存了不少惱怒,但十多天沒見,她也的確是很想念這個小討債了。
點點一見孃親,自然是飛撲過來,似乎不無率先賣萌躲避說教的意思,不過就算被徐循看破,這一招對付她也一樣管用,她將女兒抱在懷裡,不禁先拍了拍她的屁股,才笑道,「臭點點,這回見到娘了,開心了嗎?」
「開心——」點點清脆地道,沒頭沒腦地在徐循臉上親了好幾口——就是實在會挑,一挑就親到了被打那邊,這熱情的親吻,實在讓她有些承受不住,只好乘點點看不見時,做個苦樣子。
「好了好了。」她受刑不過,只好和女兒商量,「換邊臉親好嗎?」
點點卻已經是親夠了,往後退了一點,眼睛一閃一閃,盯住徐循不放,張口就問道。
「娘——」她看著可純潔、可無辜、可可愛……反正就是把萌度火力全開。「你什麼時候去找爹和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