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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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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功課不合格?接下來要不要罰抄《論語》三百遍什麼的?點點把信帶回來的時候,徐循都說不出話來了,把自己嘔心瀝血了三天才敷衍成的謝罪摺子來回看了好幾遍,也找不到什麼態度上還能再修改的地方。

難道這樣還不夠謙卑?徐循有點茫然了,不知皇帝要的到底是什麼效果,她甚至把信給錢嬤嬤看了,連錢嬤嬤都只能說一聲服——徐循的謝罪摺子,雖然不說是文采斐然,但也是文理通順,從各個角度都檢討了自己的錯誤。唯獨要說,也就是那些自責、愧悔的語句,稍微直白了點,而且數量略少,也許無法打動皇帝。

怎麼辦?既然皇帝要看更誠懇版本的,徐循也就只能再寫一封了唄,反正臘月裡也沒有別的事,她稱病到現在都還沒算好呢,西苑那邊是去不得的了,封閉在永安宮裡,除了養養小孩以外,也沒有別的事情。

「按皇爺這意思,您要是不能寫一封讓他滿意的謝罪摺子的話。」錢嬤嬤為了讓徐循端正態度寫信,什麼瞎話都能扯出來,「只怕這病也是不能好的,坤寧宮處,不去也罷了,倒是西苑那裡,您可還有差事呢。」

換句話說,你不是想出去放風嗎?牢頭那邊就要打點好,不然,就只能關在永安宮裡,甚至連後院都不能多去,大部分時間都得呆在自己這幾間屋子裡不動。

徐循並不是很貞靜的那種人,尤其在去過西院以後,更是覺得長天老日關在屋裡,只能看書下棋十分無聊。思及此,倒是真的有點動力去寫所謂的謝罪摺子了,於是又令人去外頭買了大批典籍回來,尤其以各種名家所出的文集為主,翻看其中書信往來的部分,從中吸取(抄錄)典雅的修辭,再略加修改,用在自己的道歉信裡,一時間屋中是墨香氤氳,紙團遍地,徐循不像是個貴妃,倒像是要趕考的書生,在做八股文章。

內廷之中,雖不說是文采匯聚,但也的確有些以才學著名的女史,要不是這麼做實在是太丟臉,徐循都想請一個回來手把手地教自己寫了。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不到開始寫信的時候,徐循也感覺不到自己文化積累上的欠缺。

「內書堂不是都開了幾年嗎?」歪主意都打到宦官頭上去了,「可有些伶俐的小宦官從中出師了?」

如今宮裡的內廷教育,分了宦官、宮女兩個體系,宦官那邊的內書堂,是由正兒八經的大學士教授,和一般的私塾是一樣樣的,學出來的宦官,同進士一般,一樣是文雅風流、學富五車,非如此,並不足以勝任司禮監使用需要。而宮女的女學,則和妃嬪們所上的課程一樣,都是由年老知書的女史充當教導,還有些出身儒門的宦官為副,這些人雖有才學,但和大學士比當然是瞠目其後,教學目的也不一樣,大體上是以‘讀書明理’為目標,教材都是勸善、婦德之類的讀物。畢業生的水準當然就和內書堂沒法比了,徐循的算盤打得挺好的,反正王瑾也算是自己人,他現在是大太監,平日公務已十分繁忙,當然不可能為徐循捉刀代筆,但若有徒子徒孫進了內書堂,成績又不錯的……

「這可才開了幾年,」孫嬤嬤打消了徐循這個主意,「剛進去的小孩子,哪有這麼快出來?您要找人代筆,倒不如找皇爺身邊的王振,他素日里勤快知禮,很會來事,和王瑾處得也不錯,最要緊是目前還沒什麼職司,有大把閒空,應該能幫這個忙。」

處得不錯,和徒子徒孫,畢竟是兩種關係,徐循搖頭道,「我都不認識他,哪好意思開口。」

至於女官那邊,就不必想了,凡是知名女史,基本都和各宮主子關係密切,這個忙求過去,誰知道哪天就洩漏到別宮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不如低頭自己琢磨呢。

「是了,」幾個嬤嬤和徐循相處多年,私下也不那樣拘禮,見徐循捧著腦袋,坐在炕邊冥思苦想。趙嬤嬤便有些捉狹地問孫嬤嬤,「這王振不是聽說要去尚寶監了嗎?怎麼還託了你來尋出身?敢是和王瑾處不來?」

沒有什麼好處,孫嬤嬤好端端地提個王振做什麼?分明就是他見貴妃得寵,這才想要抱上這條大腿,俾可在如今的位置更進一步,要知道現在宮中和朝中一樣,範弘、金英、王瑾三人,地位就如同三楊一般穩固。司禮監有這三人把持,根本沒有別人出頭之地,而皇帝身邊庶務,又有馬十等多年追隨的大太監伺候,王振就算有萬丈雄心、千般手段,也很難往上再走幾步。

沒有空間往上,要麼就尋求外放,要麼就是到皇子身邊做個大伴,這都是挺好的出路,比如壯兒,然後封了藩王,那就是當地的一霸,身為他的大伴,王振享受到的權勢威風,不會下於封地的父母官。或者求貴妃美言幾句,去個富庶所在,做個鎮守太監也是不錯的選擇,油水那是絕不會少的。

孫嬤嬤笑罵道,「休編排我,當著娘娘的面,你也不心虛。」

她半是解釋,「他畢竟新來,你們都不知道,這人原是縣裡的教官,也算是有幾分才學。聽王瑾說,為人又好,機靈可靠,我才薦給娘娘,不然,難道真讓王瑾來寫麼?」

「不行就讓王瑾寫。」徐循聽她們呱噪,也有幾分心煩,故意嚇唬孫嬤嬤道,「反正寫好了,我拿來抄錄一番也就是了,不虞被大哥看出筆跡。」

這問題哪是筆跡啊?王瑾怎麼說是皇爺的大伴,派倆小徒孫來幫徐循都有點犯忌諱了,親身上陣,是怕死得不夠快?孫嬤嬤一下為難起來,嗚嗚嚕嚕的說不出話,徐循看了,心情倒好起來,拍著手笑道,「罷了,瞧嬤嬤那樣,眼珠子轉得都要掉下來了,倒還是不為難你了吧。」

說說笑笑間,廢了三個三天的功夫,她才寫好了第二封道歉信,讓親善大使點點帶去給皇帝。——不過,和第一封道歉信送出去時的信心滿滿不同,這一次,徐循自覺思路凌亂、七拼八湊,別人看了雖然說好,她看了卻覺得是不知所云。

就這麼送出去,多少有些心虛,總覺得過不了關啊……

徐循想了半日,便開了匣子,從裝著針頭線腦的小抽屜裡,取了一箇舊日做好的香囊,隨信讓點點帶去,算是充作一點賄賂,多少也表明一番自己的誠意了——這香囊還是她去南內以前做好的,經過幾番大變,完全忘了還有這麼個東西存在,還是前日想給點點、壯兒做幾個小鞋面時,才翻找到的。

她的女紅和繡娘比,自然算不得十分出眾,不過也還在水平上,這個香囊用的是明黃的底子,拿金線盤了龍紋在上頭,用的是象牙的扣子,明顯是為皇帝專做。因為料子好,又收藏得不錯,徐循很希望皇帝以為這是她趕工出來的,因此心一軟,便原諒了她,不用再去謅那第三封信了。

點點去了乾清宮,又回來了,見了母親,先是一頓語無倫次的大說大笑,連壯兒都笑嘻嘻的,原來在乾清宮裡,不但可以和姐妹兄弟們玩耍,還能盡情吃糖點心,小孩子吃多了糖,一個高興,一個興奮,如何能不多話?

徐循見她沒有把信拿出來,也挺高興的,笑嘻嘻地聽她說完了,眼看到了點點要睡午覺的時間,錢嬤嬤上來牽她了,點點方才揉著眼睛,有點睏倦地在懷裡掏了掏。

「娘,給。」她把信掏出來,好像送禮一樣,很慷慨地往徐循手裡塞,「哦,還有這個,也是爹讓我帶回來給你的。」

徐循接過小荷包,往裡掏了掏,掏出來幾塊奶酥……就是當年她第一次侍寢當晚,皇帝打發她吃的那種。因她愛吃,如今宮裡年年都有供奉的,點點壓根不稀罕,一眼都沒多看,打著呵欠,牽著錢嬤嬤就往自己屋裡走,留下徐循對著這幾塊奶酥發呆。

也不過一會,花兒手裡端著一壺新茶,從屋外進來,走到徐循跟前,幫她把杯子裡的茶給換了,眼一瞥,不由奇道,「娘娘,何處來的奶酥子?」

她定睛一看,「咦?怎麼黃橙橙、乾巴巴的?這隔年的吧?娘娘可別吃了,我這裡給您端點新鮮的來。」

說著,便把幾塊小食收了,不多時,給她端了一碟子雪白軟和的奶酥子,「嘗這個,這個新鮮。」

徐循抽了抽嘴角——她現在一點也不想吃奶酥。

矇混過關的想法被無情擊破,這對徐娘孃的打擊有點狠,直到吃了晚飯,她才拆開了被原封退回的信件。果不其然,皇帝的評語一點都不正面。

‘還不如第一封,短短四頁,如何有五六人口氣?態度不誠,不在言語不精,再重寫過。’

「唉……」徐循忍不住對著信紙嘆了口氣:這個上峰,實在是不好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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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已經過了一半,若是徐循再病下去,就要錯過整個除夕年節了,換句話說,留給她寫信的時間並不太多,第二封信受挫以後,徐循決定再嘗試第三次,這一次採全大白話做法,歷數了皇帝之前多年對她的好處,還有她自己種種忘恩負義、無理取鬧,反正就是該殺千刀的悖逆之舉,歌頌了皇帝陛下光照千古的美德,檢討了自己卑鄙委屈的人格,又表明了對於現在生活的珍惜,以及對於和皇帝和好的盼望,反正大白話,也不需要斟酌詞句,湊什麼格式,洋洋灑灑,一齣脫就是十多頁,她還反覆檢查了好幾遍,確定裡面沒有什麼怨憤委屈之意(因為‘屢試不第’,這種酸氣現在她真是有好大一堆),又熬夜趕製了一個全新的,最最精緻的香囊,連眼睛都漚紅了,也不敢讓別人代做,就怕皇帝居然火眼金睛,看出來針腳和她以前做的一些配件不同。

「這次可是全把面子放下來了吧?」她同錢嬤嬤道,「您只管給我挑毛病,挑得出一點我都佩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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