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皇后悠悠地嘆了口氣,閉目不再說話,周嬤嬤眼珠子一轉,又道,「您如今這個樣子,老奴也不放心在外奔波,這宮務,既然貴妃娘娘想管,不如索性就全交給她了——」
話才說到一半,皇后便睜開眼,冷冷地掃了她一掃,「你當除了你以外,這宮裡就沒有嬤嬤管過宮務了?六局一司裡的女史,還有一多半,是清寧宮的老交情呢。」
雖然病弱,以至於氣弱語虛,但這番話,思路是清晰無比,說得周嬤嬤一陣凜然,她思忖片刻,忙承認錯誤,「是老奴一時性子起來,想得左了。」
頓了頓,又留神道,「奴婢一定誠心侍奉貴妃娘娘,佐理宮務,請娘娘安心。」
皇后方才點了點頭,「明日起,你按時過去吧,我這裡得閒過來請個安便是了,宮裡細務,你無需擔心,自有伍嬤嬤做主。」
伍嬤嬤也是皇后娘娘的教養嬤嬤,一樣是跟隨她多年,且同周嬤嬤還是乾親,兩人的養女和養子結作了對食,抬舉她來管細務,周嬤嬤心裡自是一暖,也體會到了皇后的用心:雖說為娘娘肝腦塗地,都是該當的,但娘娘也從不曾讓她的忠心遭到冷遇。
翌日起來,她便果然直接到永安宮裡聽用,順帶著也把皇后宮中由她掌管的幾本冊子都搬來了,等徐貴妃吃過早飯召見她時,便回報道,「從眼下到年前,宮中循例有若干事務,需娘娘裁決,此是節慶,按常例,還有若干事務需由娘娘發落。」
節慶事務比較多,其中每年都有的就是熬臘八粥,堆砌冰山雕刻燈籠,請門神,安排祭灶送灶神灶馬、分賜各宮唐花、分節日特別的份例,還有就是發放補子,以及給各宮體面宮人以及妃嬪們安排做新衣,當然各種吉祥物事的打造和分發也少不得貴妃娘娘做決定。
至於日常事務,年前要分一次應季的份例,到年尾,宮正司的記錄也要調閱檢視,以示賞罰分明之意,另外皇子皇女們,莠子按例請醫用藥也不必說了,餘下阿黃、圓圓都是有嬤嬤跟著教規矩的,阿黃且也在嬤嬤的教導下開始習字,有學習自然就要有考試,堂堂公主總不能只是粗通文墨……雖然聽起來都不是很大,似乎可以隨心所欲,但事實上,除了前朝皇城那些宦官以外,後宮的宮女、宦者加在一起,也有兩千多人。任何一個小問題,擴大到兩千多人這個範疇,那都不會再是小問題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層出不窮,不是親身打理過,都不會知道這裡頭的玄機。
周嬤嬤盡本分,一一地給徐循解說了她要打理的諸項事務,但卻絕不會盡力到把裡頭的講究都給平白說出來,她也是存了一定的希望,想看看貴妃的笑話。說完了這些,便又補充道,「還有女學,因忙過年,現在先擱置了,只怕年後老孃娘還要提起來的,娘娘若要看卷宗,奴婢便回坤寧宮取去。」
僅僅是這些事,徐循便聽得好一陣無聊,幾乎有棄卷離去的衝動,眼看周嬤嬤神色自如,竟未蘊含多少得色,更不由是暗暗嘆了口氣:只怕周嬤嬤都還沒虛張聲勢,甚至還是隱瞞了一些難點,只等著自己栽跟頭呢。她要考量的事,只會比這些更多,不會比這些少的。
「從前這些事,多數都是六局一司在管吧,怎麼如今事事都要我們來過問了?」她不免就問了一句。
周嬤嬤神色平靜,「六局一司的曉事女官,人口逐一凋零,老孃娘道,此事也不可皆付與內宦,免得宦者勢大難治,宮人還要看他們臉色過活,因此諭旨都由皇后娘娘打理。」
還真是折騰人不手軟啊,徐循除了苦笑,還能有什麼表情?想了想又問道,「那這些事情裡,往年都有多少是要時時往清寧宮回報的?」
「日常瑣事,老孃娘例不過問,只是偶然提起幾句。」周嬤嬤面無表情,「四時八節的宮宴慶賞,便時常來人詢問,娘娘遂常主動往清寧宮回話。」
四時八節加起來就是十二,宮裡各種各樣花樣繁多的慶祝活動,只有比這個多,不會比這個少,也就是說皇后大概每個月都要在婆婆的壓力下操辦一到兩場小型慶祝活動……徐循忽然好佩服她的精力,在如此重擔下,居然還支援了一年之多。
「我雖暫代宮務,但終究只是幫手,蕭規曹隨,一切按舊例來辦吧。」她立刻下了決定,「周嬤嬤昔年跟隨娘娘身邊,想必也是辦老了事的,凡事就由你先擬定了主意,一切以娘娘前些年的做法為主,擬定了報給我,我們兩人商議過了,再往下措辦去。」
一事不煩二主,她索性把大部分活計都推給周嬤嬤,「昨日在坤寧宮裡,聽娘娘口氣,如今已經要開始忙活年事了,周嬤嬤先把這些事前後順序都寫一寫給我看,咱們再逐一發落下去。」
周嬤嬤完全沒想到徐貴妃居然真的毫無準備,萬事都付與她,這和她昨天的猜測完全南轅北轍,她呆了一會兒,才忙道,「奴婢一人思慮太淺,只怕會有所疏漏——」
她畢竟是皇后心腹,徐循怎麼也得防上一手,不然把年給過砸了,她自己都沒臉見人,她頷首道,「是,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你先想,我這裡打發人去請尚宮同老孃娘身邊的喬姑姑,大家一道參贊一番,這個年怕也就能順順當當地過下來了。」
雖然已經是儘量高估了徐貴妃的本事,但她這話一齣,周嬤嬤心底依然不禁就是一沉:難者不會,會者不難,難怪她昨日根本毫無計劃,原來根本早有腹稿,打的是這互相制衡的主意,自己那飄渺的願望,看來是要落空了,徐貴妃不愧是能把皇爺心思籠絡過去的能人,只怕這千頭萬緒的年事,未必能難得倒她。
她甚至有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其實這都不能說是預感了,根本就是確定的預計:如果年後娘娘還不能痊癒的話,只怕這興辦女學一事,雖然硬骨頭是娘娘啃的,難關是娘娘鋪過去的,但到最後,卻要讓徐貴妃喝了頭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