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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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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各宮的體面宮人以外,其餘低等宮婢以及雜役內侍,一年到頭也就是端午、中秋和年節能賞個新衣了,其餘時節,並沒什麼額外的進項,就指著那點微博的月例銀子過活,銀子還時常晚發,吃冷飯甚至是吃不上飯,都是大機率事件。——徐循不可能還去裁撤他們的新衣,她嘆了口氣,又道,「那估摸著還得要多少料子啊?」

「各色彩紗、綵緞,都得照著一千匹來要吧。」周嬤嬤看了喬姑姑一眼,說得有點不自信了。倒是鄭尚宮支援道,「起碼的,過了節就又要發春季份例了,千匹哪裡夠,這點料子,正月裡多去幾次南苑那就沒了。」

幾人一邊說一邊算,算得徐循都是心顫:元宵節長燈一路擺到南內,熱鬧不熱鬧?全是做的彩紗宮燈,蒙的是上等貢紗、貢絹,過一次元宵,單單宮燈一項,消耗的就是成千上萬兩銀子,這都還是往少了說的。還有每年開宴時在亭間樹上扎的彩花,也是用緞子紮起來的,先不說人工了,扔出去就是錢,冬日雨雪多,樹下往往泥濘,緞子沾髒了愛掉色,彩花耗損率高得怕人……

「我記得就在文皇帝年間還沒這個講究呢。」她不禁道,「那時候我隨大哥到行在來,也管過幾個月家的,何曾有這些花銷呢?那時候也不記得有這樣的講究。」

這個周嬤嬤就不曉得了,還是劉尚宮笑道,「娘娘有所不知,如今各家女眷,在自家飲宴時,都是這麼回事的,畢竟寒冬臘月,不比南邊,樹上多數都是光禿禿的不大好看,庭院裡就給紮上花兒了。咱們這宮裡,怎麼也是天家的臉面……」

臉面、臉面,又是臉面。徐循掃了劉尚宮一眼——對自己這個寵妃,她自然是畢恭畢敬,可她在宮裡生活多少年了?劉尚宮眼角眉梢那微微帶著的不屑,難道她看不出來?

「我是個鄉下丫頭出身。」她冷冰冰地道,「寒門小戶,從小沒見過世面,不敢和嬤嬤們比較。這彩花一朵,加人工起碼要三錢,我家佃戶一年嚼用,也就是十朵花,連一棵樹也綁不過來,一場歡會,誰的眼睛往花上看?一眼也沒看呢,幾百兩銀子就這麼沒了,你們不心疼,我是心疼得很。」

劉尚宮一句話,倒是衝起徐循的情緒了,不管她心裡看不看得起徐循,如今自是嚇得索索發抖,忙跪下請罪。徐循瞅了她一眼,也不讓她起來,而是轉向周嬤嬤道,「彩花這一項,勾免了。今年宮燈用不用上等貢紗,待我問過大哥再說。」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絲毫沒有商量餘地。周嬤嬤很少見到貴妃發火,竟被她氣勢所攝,心中念頭轉動都是艱難,根本無法細想利弊,只知點頭答應,伏案就勾去了彩花一項的花費。

徐循又對喬姑姑道,「姑姑是宮中老人了,想必也還記得文皇帝年間的做派,祖宗成法不可輕廢,我等妃嬪,自當事事以祖宗為先,怎能踵事增華、日漸奢靡,姑姑不如先看看這單子上的事情,以文皇帝年間為例,有些事項,能免了的就免了吧。我這人性子孤寒得很,說不得大家跟我一起,要過個窮年了。」

喬姑姑又要比周嬤嬤強些,倒還沒被嚇破了膽,她瞥了瞥還跪在地上的劉尚宮,又看了看垂頭寫字的周嬤嬤,嘴角蠕動了幾下,終是低聲道,「娘娘,還請借一步說話……」

徐循微微一怔,便同喬姑姑一道走到屋角,喬姑姑方才低聲道,「您諭免的彩花、宮燈,那都是老孃娘囑咐作興出來的……」

皇后正是戰戰兢兢,立穩腳跟的時候,打的肯定也是蕭規曹隨的主意,沒有太后的授意,怎會自找麻煩地大搞排場?到時候一個奢靡無度的帽子砸下來,她可不是吃不飽兜著走?徐循立刻就明白了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她想到了去年那延綿數里的燈路——為了把這條燈路給架起來,皇后只怕亦是付出了不少心血。

這可真是好昂貴的婆媳鬥氣,該說是皇家氣象嗎?這一斗氣,鬥掉的就是千千萬萬兩銀子,徐循胸口,不禁是一陣怒氣上湧,她閉了閉眼,方對喬姑姑微微一笑,先謝她,「多得姑姑提醒,不然,我還真是不知此事。」

喬姑姑明顯鬆了口氣,她才要遜謝呢,徐循已回身又坐到炕邊。

她不容置疑地囑咐周嬤嬤,還有猶自立在屋角的喬姑姑,「繼續刪減。」

別說喬姑姑了,連跪在地上的劉尚宮,眉毛都不禁是跳了一跳。

周嬤嬤漸漸回過神來,又哪裡猜不到喬姑姑這借一步說話,說的是什麼。此時見貴妃發話,訝異之餘,也不由在心底一笑——如今,她又有幾分喜歡徐貴妃的性子了。

她是第一個回應徐貴妃的,「按昔年舊例,這冰山上也是不扎綵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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