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是放歸啊,皇帝稍稍鬆了口氣,「你是要放一批人回去?」
徐循淺淺一笑,有些羞澀地糾正道,「我是想,不如以後立個規矩,宮女年屆若干歲,若有所歸,又自願出去,便可贈銀放歸。大哥你覺得如何?」
這……皇帝有點想嘆氣的衝動:才以為她這一次改了作風,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開口就是這麼大的事兒……
放歸一次宮女,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畢竟宮裡冗員不少,放出去也還能有點積德祈福的意思,但宮女定期放歸,那便是影響了整個宮廷的人事制度了。牽扯到的方方面面不會少的,皇帝實在無法一口就答應下來,思忖了一會兒,只能保守道,「此事恐怕還要和老孃娘、皇后商量——只是這和你說的那些弊端又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啊。」徐循自然道,「只是覺得這個也很重要罷了,見大哥你語氣忒大,自然要碰碰運氣。」
皇帝一陣無語,不禁氣道,「不要做這些好高騖遠的規劃,還是先解決那幾個問題,行嗎?貴妃娘娘。」
徐循見他態度,已知此事多數無望,不免在心底稍微嘆了口氣,道,「其實這幾個問題,基本是沒法解決的。先說女學,皇后提了好些辦法,老孃娘都不滿意,我問過周嬤嬤,其實皇后已經是想到極致,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肯淨身入宮的教諭,水平不都和王振一樣?有多少是德才兼備的?教諭水平不好,教出來的女官,如何在處事之餘,兼作妃嬪的表率?內書堂還有大學士做老師呢,言傳身教,這些年出來的小宦官,倒都是溫雅知禮,瞧著也頗忠義。女學沒老師,就有學生又能如何?歸根到底還是沒有辦法,只能往外採選,但宮裡素來是有進無出,那等知書達理的人家,女兒還不是多少人爭娶?守寡肯入宮的,也不知有幾個,和大海撈針般無處可尋,六局一司後繼無人,看來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皇帝聽了,也不由暗暗點頭,結合徐循剛才的話,他已多少有些猜準了。「以你意思,是要廢除六局一司,設一內宦堂管事,如外頭的二十四衙門一般,再為少了一條出路的宮女設一超脫之路,也就是年到放歸——只是宮女醫藥無著還有賞罰無度的事,又該如何解決呢?」
徐循遂和盤托出,「比起女官,有真本事的醫婆更是鳳毛麟角,而太醫人數不多,自不能為宮人問診。若是放宮人出宮診病,耗費錢財不說,不免又多了一條內外交通之道,將來說不準,便有人要從這條路上弄些鬼了。」
這話,皇帝聽得才是有理中聽,他頻頻點頭,「宮中內外大防乃是重中之重,這一條是萬萬不能改的。」
「既然可以放歸,那若宮人有了大病,便可有兩條路了,一者出宮放歸,宮裡贈些銀兩給她治病,二則就由醫婆到內安樂堂扶脈,好不好看天命吧。」徐循其實覺得這麼做還是有點黑心,好人家養的女兒,被掠進宮裡來,也沒有一分銀的賞賜,就要白白地做苦工,運氣不好遇到壞脾氣的主子,少不得亦是受盡搓摩,有了病還要被趕出去,拿上一點不可能太多的銀子——便算是宮裡的‘德政’了。但是不論怎麼說,這樣的改動才可能通過皇帝、太后等人的重重審視,有成真的可能,也畢竟比得病了就去等死要好些。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又道,「至於賞罰無度,這是宮規不明之故。我這些日子翻看了《內訓》、《宮規》、《宮範》,裡頭對賞倒還有點限制,犯了什麼事要如何罰,竟是連一語都沒有的。這個只要重加斟酌規定,令人反覆宣講,再定下濫施刑罰的罪名,當可有所緩解了吧。」
皇帝聽了,不禁道,「咱們宮裡的都人,如何有這樣的好運,竟有你來管宮?只怕前朝文皇帝年間的宮女子,恨不能都託生到如今的宮裡吧。」
在文皇帝年間,每天都有人被草蓆裹了,從景山後頭抬出去燒化,魚呂之亂不過是個大的爆發而已,徐循在宮中生活多年,已非當時的無知婕妤,對從前的事,知道得倒比當年還更清楚。她實在不肯定當日那些冤魂,還想不想託生回來繼續做都人,聞言不過淡淡一笑,半真半假地吹捧皇帝。「我不過白說幾句話,能不能成還不好說呢。倒是大哥的仁厚,是早見著的。聽劉尚宮說,如今咱們宮裡每年去的人,要比前朝少得多了。」
皇帝不免也有些自得,他捋了捋鬍鬚,謙讓道,「總是要憐憫待下的麼,我待臣民都慈和,待都人又如何會是例外?」
受了徐循難得的幾句馬屁,他心情也好多了,口便比剛才鬆些,「茲事體大,須得先和老孃娘商議,你寫個條陳上來,我拿給娘一道參詳吧。」
徐循就怕皇帝一言否決,那她的構想便絕無成功可能,如今皇帝既然鬆了口,她有五成把握太后那邊不會作梗,聞言遂笑逐顏開,「大哥聖明!」
皇帝啼笑皆非之餘,自然又要和徐循打打嘴仗,徐循回頭便仔細寫了條陳,一式抄就了兩份,一份送到皇帝處,一份送到太后處,皇后那邊,因考慮到兩人關係在明面上當還‘十分冷淡’,為增加太后的支援可能,便沒有透風。
她既然要改革宮務,顯得勵精圖治、銳意進取,太后自然歡欣,條陳剛送過去,她便親自捧著讀了一遍,都沒要人念。
「什麼東西!」才看了一半,確實罕見地動了情緒,將摺子往地下一擲,怒喝道,「她把祖宗成法,都當成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