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快把他抱過來吧。」徐循也沒話說了,雖然隱約預料到了這一天,但也未想到事態居然進展得這麼快,好像前一天壯兒還懵懵懂懂,連爹孃都搞不清呢,現在就已經知道什麼親生不親生的了。「養娘你也不必慌張,此事錯不在你,也不在壯兒,說清楚就沒事了。」
話雖如此,但齊養娘面上的憂心,又豈是一兩句話能夠打消的?徐循自己本來也在晚間洗漱,現在只好重又披衣出去,在暖閣裡坐著等兒子,一旁花兒還有點不高興,低聲道,「皇后娘娘這是怎麼回事,連這一茬都敢提起來,難道她不知道,最怕提起這事的……」
正要往下說時,齊養娘牽著壯兒進了裡屋,花兒就不說話了,上前為壯兒打起了簾子,等人都進來了,簾子一放,便在下首侍立,臉上也沒甚好顏色,壯兒看了她一眼,彷彿被刺傷了一樣,雙肩一縮,整個人看起來益發小得可憐。
徐循帶他五年,見他這麼萎靡,心裡亦有幾分難受,她不禁埋怨洩密的人——孩子還這麼小,就開始挑撥了,就沒想過他心裡會多難受?
「壯兒,這是你在坤寧宮聽說的麼?」她溫言問道,「是大娘娘告訴你的?」
壯兒雖然在徐循對面落座,但卻不肯看她,只是盯著炕褥子,半晌才悶悶地道,「不是……我聽她們說的。」
「她們是誰啊?」徐循追問了一句,見壯兒雖怕得肩膀僵硬,卻仍不肯答,也便不再追問,她又道,「那你從坤寧宮回來,為什麼又悶悶不樂的呢?」
「我……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便問了大娘娘,」壯兒低聲道,「大娘娘說……說讓我直接問您好了,可、可我又不敢……」
「你為什麼要問大娘娘,不問姆姆呢?」徐循還有些奇怪,壯兒和皇后一年就見幾次,壓根不熟。
壯兒還是不敢看她,「我……我怕姆姆罵我。」
齊養娘不禁流露些許受傷神色,徐循也暗暗皺了皺眉頭,不過思及這問題十分敏感,壯兒表現失常也是意料中事,便放開疑惑,也不再追問來龍去脈,而是徑自道,「其實這話不假,你並不是我親生的,想來你多少也猜到了,你的生母……就是住在南內的吳姨姨。」
她也不遮瞞,而是將吳美人的作為款款道來,從她懷胎時假作服毒欲陷害自己,生產後又欲買毒藥栽贓等罪行,向壯兒詳加解釋,「犯下這樣的大罪,按理應該處死,但因有了你,你爹網開一面,便把她送到南內囚禁,永遠都不能出來。」
壯兒年歲畢竟還小——卻又聰明,徐循說的那些伎倆,他全聽懂了——也正因為聽懂了,受的打擊才更大,他進來時候已經很萎靡,現在更是面如白紙毫無血色,小小的身軀,竟有些搖搖欲墜的意思,不看向徐循的決心,也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是擎著一雙大眼,震驚地望著徐循。
「她被關起來的時候,你還很小,你祖母年歲大了,大娘娘身體不好,還要帶太子,惠妃姨姨要帶莠子姐姐,我是宮裡唯一一個能養你的人,你爹便做主把你送到了我這裡。」徐循嘆了口氣,道,「雖然這事沒有留下什麼記錄,對外都說是她得罪了你爹,所以才被打發到南內去休養。不過,你的養娘、乳母,都是你生母還沒出事的時候挑選出來的,先在她身邊服侍,後來才到的永安宮。你不信也可以問問她們,當時是不是你生母先出了事,而後過上十幾日,才有清寧宮、乾清宮的命令,把你送到永安宮裡來的。」
齊養娘雖然知道小吳美人是壞了事才被送去南內,但具體細節也是第一次聽說,微張著嘴,正聽得一臉驚駭,徐循問了她一句,她方才回過神來,慌忙答道。「是,的確如此,當時是乾清宮來人,讓我們把皇次子送到永安宮的,按條子上的話,是老孃娘提的,皇爺也覺得好,才把你給送來的。」
忍不住又多補了一句,「那時候,吳貴人在南內住的可不是現在的小院子,條件要差得多了,還是……還是你皇貴妃娘娘好心,看她住得太差,和皇爺說過情了,她才搬到現在的院子裡住。」
徐循嘆了口氣,又續道,「現在倒說開了,索性便告訴你。你爹和祖母都大不喜歡吳氏,前些時日,你很喜歡去她那裡,你爹便很是擔心,怕她把你帶壞了……讓你去看生母,是我的主意。畢竟是母子天性,我也不想你大了以後,知道自己身世以後,遺憾見不到她的面。不過,世事也多有缺陷,她雖然是你的生母,但畢竟做過錯事,品性也可疑,所以每次你去見她時,我都讓你養娘在旁看著,就怕她說了什麼歪理,把你給教壞了——倒不是說要瞞著你什麼,下回你去看她的時候,可以把這些事告訴她,問問她,我說的有沒有錯處,有沒有誣陷她的地方。當時的事情,人證物證俱全,只是你還小,有些話說了你也不懂,以後等你大了,若還想知道,我便再一點點地告訴你吧。」
壯兒一聲不吭,他面上的驚駭與羞辱,實在慘痛,徐循雖知道事已如此,把真相全盤托出已是唯一的選擇,但見了他的表情,心中依然一陣抽痛,她柔聲道,「你雖是她的孩子,但卻被我養大,在我心裡,你和我親生的也沒有什麼兩樣,不過,畢竟她是你的生母,以後……你若不願再叫我娘,我也由得你——」
「我——我不要!」壯兒急促地說,他渾身上下都在顫抖,抖得徐循都擔心他是不是被嚇病了,她忙住了口,探過身子去握壯兒的肩膀,想穩住他的身軀。不料,壯兒卻越過炕桌,一把將她緊緊抱住。
「我不要再見她了!」他幾乎是在尖叫,「她太壞了!我——我不要當她的孩子!我……我不認識她!我討厭她!我以後不去南邊了!我再也不要看見她!」徐循還有什麼好說的?不能不說,在這一刻,她心裡終於也閃過了一絲輕鬆之意:若說壯兒和點點完全一樣,那確實是不可能的,但養了五年,真的也和親生的差距不遠,看著他和小吳美人一次比一次親近,要說她心裡沒有醋意,那也太假。雖然這麼說不好,但壯兒在兩個母親之間,明確地選擇了她,表示了對吳氏行徑的鄙視,終究還是讓她也鬆了一口氣。
她緊緊地抱著壯兒,連聲道,「好了、好了,不要這麼生氣……說開了就沒事了,乖啊,說開了就沒事了……」
雖然結果還算理想,但當壯兒在她懷裡口口聲聲‘我再也不要見她’時,她心底依然不禁浮起薄怒:生母曾害過養母,這事就算攤成年人頭上,都不是那麼容易讓人接受的,更別說如今看來,壯兒是多思慮的性子,只怕自己日後就是加倍對他好,一時半會,他也鬆不開這件事的。
到底是誰挑起了這事兒,讓孩子只能承受這番傷害?
低頭瞅了壯兒一眼,想到他剛才的說辭和表現,徐循心裡隱隱約約,已經有了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