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循點頭嘆道,「只是他也實在沒人用,只好又搬我出來了……唉,這些爛事,說來有什麼用,我只問姐姐,你——總不至於甘心去南京吧?」
「阿黃這兩年就要出嫁了,雖有你照拂,但若我在的話,老孃娘好歹也能看著我多看顧她些,多一個人,總是多一份好處。」仙師婉轉地回答了徐循的問題。
「那便不好再拖了,」徐循在心底嘆了口氣,她很不喜歡自己即將開口的話,但又不知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栓兒是大哥的心頭肉,依我看,這一次他要發作,其實也不是為了皇后娘娘,多數是懲一儆百,讓別人都不敢打栓兒的主意。只要能交出真兇,我再為姐姐美言幾句,您日後多住長安宮些時候,我看是不是去南京,意義其實也不大……」
交出真兇,是個很寬泛的說法,尤其在栓兒不能被打擾的情況下,仙師交出誰那就看她自己的安排了,徐循也不能保證真正交出來的就是該負責的人,其實在這件事上她也根本沒法確定誰對誰錯,因為和栓兒說那些話的人並沒有一句是假的,甚至也沒有一句指向皇后。她有種自己在為皇帝為虎作倀的感覺,但不如此行事,仙師就要去南京幽禁,對仙師極不公平不說,對可能無辜也可能不無辜的阿黃又是一重打擊……
她不去想了,這件事越想就越讓人沮喪,和壯兒事件還不一樣,壯兒事件裡,好歹一直在犯錯的人是吳雨兒,她最後害的還是她和她自己的兒子,但栓兒的身世風波,打從皇后動了那一念開始,糾纏到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漩渦了,到目前為止,受到懲罰的固然有皇后自己,但也有無數本來很無辜的人被牽扯進來,為了這些根本和她們無關的事付出沉重代價。
「交出真兇……」仙師喃喃地道,「我看,這個真兇的級別,還不能太低吧?」
徐循預設:隨便扯三個掃地的出來說是真兇,就算是真相也是不可能過關的,畢竟皇帝之前把這個陰謀想得如此高大上,完後你和他說這一切都是巧合,是你自己多想了……如此打臉皇帝,仙師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起碼都得是仙師身邊的近人,跟隨她多年的宮女,才能成為那個‘為仙師不平,故為此離間之事’的主謀,外加她的說清,仙師方有一線過關的可能。
「那……你看,此事背後究竟是誰在主使呢?」仙師倒沒就想安排替死鬼,而是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
徐循怔了一下,「這……你確定不是老孃娘?」
「老孃娘不會做這樣的事,」仙師對太后的秉性還是很瞭解的,見了徐循的表情,她笑了笑,「我是說真的,不論這些年來陛下如何想老孃娘,如何想我,起碼老孃娘做事還算是光明磊落。她要壓坤寧宮,手段多得是,如此行事,豈不是給了陛下發難的藉口?」
徐循其實不是因此而表情扭曲,她沒搭理仙師的話頭,而是輕聲道,「是啊,我也覺得此事手段青澀,顧頭不顧尾,不像是你或老孃孃的所為……」
靜慈仙師微微一怔,她面上浮現少許迷惑,「小循,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已有猜度的人了?」
徐循也只可能說到這裡了,見仙師沒有領悟,她便若無其事地續道,「我想,你若要查,最好是派人聯絡一下王振,他是栓兒的大伴,外出時肯定陪同的,和羅嬪以及那群乳母不同,又是乾清宮出去的,多少還能託得上人情。這樣也能說服大哥,說不準還真能查出主使者來……就算是要……咳咳,也得和王振那邊溝通好了。」
「弄虛作假,我看是不能的,王振現在坤寧宮裡當差呢。」仙師道,「不過你說聯合王振一起追查,思路倒也不差,內侍總是要四處賣好,王振又是個厚道人,素來對我也極恭敬,想來若請得老孃娘出面,他也不至於偏幫坤寧宮一面,一定要把我給陷進去的。」
看得出來,她對王振的印象很不錯,眉眼間也多了一絲放鬆,不過徐循著實是忍不住了——按這樣的思路往下走,的確有可能順藤摸瓜——然後一路把阿黃給摸出來,但她又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提醒仙師這其中的風險,如果她勸得仙師不走這條路,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仙師找幾個心腹來頂缸,由她們承受皇帝的怒火。公正與周全,似乎壓根不可兼得。
「怎麼還做這樣的臉色?」仙師似乎有所誤會,「我知道,你對老孃娘,心裡是有微詞的……是,這些年來,她用我來壓皇后,你是有些看不過眼,不過這也不是說她就只是在用我……唉,人都是很難想象自己也有老去那一天的,這幾年來,我覺得老孃娘心裡也有幾分後悔,不然,她也不會對我越來越好,此事上,她必定會盡力迴護我,不至於就把我送去南京的,這點你可以放心。」
太后令仙師居於皇后之上,當然對她和仙師來說,都是很爽的一件事,也的確對皇后的威望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但緊跟著而來的問題就是,按常理,她肯定比皇后先死,也不會活過皇帝,等她去了,仙師還有活路走嗎?阿黃一個公主,在女兒裡都不是最受寵的,到時候如何護得住生母?就算不是直接讓她死,又或者是按三餐毒打虐待,可折磨人、羞辱人的手段,可未必只有這幾種。
這道理,徐循考慮得到,太后和仙師不會考慮不到,之所以還有那樣的事,在仙師,她是沒有別的辦法,依附於太后,過一天算一天也就是了,在太后,那無非也就是不夠在乎,打擊皇后的欣快,超過了對仙師將來的擔憂。是以仙師這些年,能漸漸在清寧宮裡走到今天這樣,連皇帝都要承認的‘隱約第二個主子’,也是付出相當努力的,只是徐循也拿不準她和太后的關係到底是到了哪一步,今日得了仙師一言,方才有些眉目。不過她現在關心的也不是這個,見仙師還未會意,只好暗歎一聲——要不說棘手呢?今天這件事,她處理得瞻前顧後的,實在沒什麼水準。
「我不是說這個……」她微弱地說,「你就沒想過——嗐,我索性直說了吧,你就沒想過,此事可能是阿黃所為嗎?畢竟她和圓圓同住公主所,我以前也曾聽說過,阿黃對圓圓是有些看不慣的。」
再睿智的人,在自己孩子的問題上可能都要犯傻,仙師如今這樣通透的心境,聽到徐循說話,都是雙目圓睜,半晌沒有做聲,徐循也不好再說什麼,遂告辭離去,反正不論是不是阿黃,都輪不到她來教養——若不想去南京的話,相信幾日之內,仙師這邊也必有動作出來了。
的確,剛過了正月十七,仙師那邊就請徐循過去說話了,這番會面,就一個意思:希望徐循能在皇帝跟前說說情,讓仙師住到阿黃婚後,在此期間,仙師願在長安宮閉門苦修,再不問世事,等阿黃婚後,即刻就去南京常住修行,絕不遷延。
而理所當然的,阿黃的婚事也要因此提前了,仙師想讓她儘量就在年內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