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循面紅耳赤,喝道,「可不許再往下說那個髒字兒了!」
兩人嘻嘻哈哈的,皇帝進淨房也沖洗出來,又洗了頭,徐循拿了布來給他擦拭,「怎麼這麼晚了還要洗頭?一會睡時,頭髮未必能幹呢。」
「本來下午就要洗的,混忘了,剛才洗澡時覺得頭髮油膩。」皇帝不在意道,「哪有那麼講究,溼就溼著睡唄,橫豎這裡暖和。」
說著,便又問道,「是了,你今日到底怎麼了,總覺得有點心事。」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麼?」徐循現在已經完全是靠直覺行事了,「怎麼又還問我呢?你來說嘛。」
皇帝本來眯著眼,享受著她的擦拭,此事也來了興致,翻過身看著徐循,學著戲文裡的口氣,「待我屈指算來。」
他看來是真的沒怎麼關注清寧宮那邊的動向,對仙師的應招一無所知,是研究了一會,才不大肯定地道,「難道是為了栓兒那事?」
徐循的糾結已經到達頂點,這件事實在是離奇、荒唐、黏糊到了極致,以至於她根本都找不準自己的立場,口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望著皇帝的面孔,謊話是真的說不出口。——這輩子,皇帝實在被太多人騙過,又有太多人試圖要操縱他了,他一直都對她特別好,她受得有點不安,但也還不算是寢食難安。今日若是把話說出去了,徐循真有種自己對不起他的感覺。
隨著她的沉默,皇帝的表情也越來越微妙,他雖然還沒開口,但面孔上已經寫滿了疑惑。徐循說謊可以過關的機會,可想而知也就越來越好,眼見如此,她索性把心一橫,閉著眼直接道,「這件事是阿黃做的。」
皇帝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居然問了個很蠢的問題。「啊?什麼事?」
當然,這也只是一瞬間了,皇帝很快找到了理智,「這——阿黃?」
「你還想她怎麼樣?」反正談開了,徐循也就明說道,「剛懂事的時候,親孃就被貴妃弄下來了,她那時候也懂事了,一直都知道栓兒不是皇后親生……你若以她的心思來想,難道就不許她為親孃出口氣?」
皇帝估計是真沒想到阿黃,他穩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道,「阿黃?你——你可別是被胡氏給矇騙了。」
他有如此反應,徐循真是一點都不意外,她嘆了口氣,「阿黃早幾年就對圓圓有心結了……不瞞你說,這事底下人多有知道的,只是沒有什麼大事,也不拿出來說嘴罷了。當日您和我一說,我就想到了她,不過也就是懷疑而已,後來……」
遂把自己和仙師聯絡的細節告訴出來,也毫無遮攔,「仙師也覺得您不會信的,多數是以為她又把女兒扯進來做擋箭牌。她連老孃娘都不願找,一心只想維護女兒,寧願自己背了黑鍋去南京住——是以只託了我,可惜,我倒和老孃娘做一樣的想法,究竟也辜負了她。」
皇帝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個說得上是精明強幹的壯年漢子,極少有如此懵懂的時候,聽徐循說完,他半晌都沒有說話,徐循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多少看得出來,皇帝應該是聽進去了,雖然沒有真憑實據,但他還是相信了她的說辭。
其實這真的應該是一件很基本的事,可不知道為什麼,徐循居然真的有一陣感動。
「那……圓圓那邊——」皇帝沉吟了許久,方才說道。
徐循免不得自嘲地一笑,「除了阿黃,還有誰呢?其實也是我不好,我雖早有猜測,但卻也沒什麼行動,終也算是失職。」
「罷了。」皇帝嗤了一聲,「連你都有錯了,胡氏又算什麼?」
「那……也不能這麼說啊。」徐循嘆了口氣,強行忍住反駁的慾望,只低聲道,「仙師又不大能常和女兒見面教養,還是要怪她的教養嬤嬤,還有……」
她終忍不住低聲道,「還有你不也是她爹?」
不出所料,事情是前夫妻矛盾,和父女矛盾的時候,皇帝的態度根本是兩樣的,他先為自己辯護,「我又哪想得到——唉,說起來,我是對阿黃不住,帶她的時間不多。」
然後就開始轉移責任,為阿黃撇清了,「究竟她還小,此事也不算多大……」
徐循心裡一鬆,她也不擠兌皇帝了,而是誠心道,「仙師願去南京,這……我看也不必了吧?對外,就說是我求動你了,只讓她在長安宮靜修也罷。至於阿黃,她心裡有了想法,那孩子又一貫少言寡語,我看很有主意。昔年那件事——實話實說,大哥你也不算頂有道理,要說服她,我看挺難,倒怕激起她的性子,反而更為不美。不如就依仙師意思,讓她儘快出嫁也罷了,免得留在宮中,又難免生事。」
公主出嫁以後,對宮廷的影響力幾乎就為零了,尤其阿黃在宮裡的兩個靠山,徐循這邊,雖會照應,但肯定不會幫她生事,太后又老了,且也不是那樣的性子。這個辦法相對還是最為穩妥的,不過皇帝沒有搭理,他根本還沒從情緒振盪中緩過來,「阿黃……這孩子怎麼就——」
徐循真的不想再打擊皇帝了,不過眼下他的幾個兒女裡,阿黃不說了,對她這個爹感情肯定很複雜,稍微走極端一點,也許就是恨多愛少,如果皇帝要把仙師打發到南京去,那她心裡的恨自然又要多了幾分了,圓圓,雖然如今是皇后親女,不過對母親感情也複雜,更不喜栓兒,同父親之間,因皇帝對她不過普通疼愛,較栓兒、點點、阿黃要遠遠靠後,徐循幾次冷眼旁觀,圓圓對他也就是普通尊敬,她明顯更親近自己的養娘。
至於壯兒麼,不多說了,兩父子之間的隔閡已經開始建立,若不改變,日後真不知要生疏成什麼樣子。如今還能毫無芥蒂地和皇帝粘來粘去的,也就只有他最寵愛的栓兒和點點了。而將來,若是栓兒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對皇帝還真不知會不會生出怨恨……
年輕時候,做事不計後果,尤其皇帝乃是帝王至尊,天下不能由他心意,後宮方寸之地,總能為所欲為吧?廢立皇后,真是輕鬆自如,誰知天道有常,即使至尊亦不能免,這才不到十年,後果已經一寸寸、一分分地顯現,最棘手的是,如此堤防將潰之兆,即使浮現,亦非人力所能彌補,只能望著這裂隙越來越大,除非有通天徹地之能,可將時光倒轉,否則,皇帝又如何去彌補他對阿黃做下的傷害,如何去預防將來圓圓、栓兒、壯兒心裡的埋怨?眼下的事故,僅僅是他要處理的第一樁難題而已,更大的難關還在後頭,陸續有來哩。
這話說出來,對皇帝那就太殘酷了,可徐循也說不出任何話來安慰他,任何安慰的話語都將是謊言,她保持沉默,默默地注視著皇帝。皇帝也是一片無語地注視著她,她能感覺得到:儘管誰也沒說什麼,可皇帝並不笨,他正在明白過來,現在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考慮著日後可能面臨的家庭危機。
即使是天下之主,又能如何?母子爭權,夫妻反目,至親之間,人心幽微至此,尚可推說是他人之過。可如今連親生子女,連皇帝確確實實是付出了最真摯親情,甚至比仰敬母親更為痛愛的子女,如今也是眼看著,一個兩個,也許將要和他日漸生疏。
能怨得了別人?今日的他,正為從前的他付出代價。連怨都不能怨,皇帝一直都是個很驕傲的人,他不會對任何人承認他的埋怨,他甚至連一點悔意都不會容許自己露出來,更別說痛訴如今心中的感觸了。正因為他是如此驕傲,如此聰明,他才能看得如此明白:這條路走到盡頭,能跟隨在側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還在做太孫時,他身後有父母,有祖父,有妻妾,有女兒;做太子時,他沒了祖父;剛開始做皇帝的時候,他身邊也還有很多人——徐循一直沒有把自己算在這群人裡頭,她沒有多愛他,起碼在當時她來看,皇后、貴妃甚至是惠妃,都要比她更傾慕他,更想要被他愛,當然也就要比她更愛他。
可現在呢?現在她忽然發覺,他和母親已經疏遠,和元后反目成仇,和繼後貌合神離,和惠妃更是從未有過交集,連他的兒女,陪在他身邊的人數也是寥寥無幾,以著一種近乎宿命的悲觀,似乎可以肯定,他們也將逐一遠離。
而那個一直自認不能算數,一直覺得和他距離很遠的她,如今居然成了彷彿離他最近的那一個,居然成了直到現在都還留在身邊的那一個。
而就連她,也不能肯定她會陪著他一直走下去,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危險的平衡,小心翼翼地彼此迴避,彼此容讓——誰說得準,將來的哪一天,她會不會也因為什麼事和他分開,也許是她無法忍受他的傲慢和自私,又或者他終於無法忍受她的悖逆與無禮……也許在某一刻,他們也將分道揚鑣,他要在這條孤零零的路上越走越遠,深到再也無法回頭。
她忽然興起了一股極為酸楚的同情,這種痛徹心扉的孤獨,實在感同身受,在這一刻,她並不覺得她是自作多情——徐循能夠肯定,她從皇帝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點恐慌的痕跡。
他造下的惡業,還遠不足以換來這樣的懲罰……可他有什麼辦法?連他也沒有辦法了,誰還能改變這一切?
徐循只能伸出手,輕輕地覆蓋在他的手上,此時此刻,這是她唯一能提供的一點安慰。
皇帝立刻緊緊回握,他的動作之快,幾乎可稱惶然。
室內沉默了半晌,終究,皇帝輕輕地、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
他的聲調和剛才已有了很大的變化,透著掩不住的蒼老與疲倦。「罷了、罷了,你說得很好,這件事,就按你的意思來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