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從來都沒有感覺過,自己的幼小是這麼的讓人討厭,他是太子,這是很厲害的身份,小娘娘就拿這個開過玩笑,可這個太子現在一點用都沒有。娘說聲關就把他給關起來了,他連去哪裡,甚至連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睡——都完全沒法自己決定。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變得更長,都比前一天要更讓人煩躁,他覺得自己都快瘋了,栓兒有一天甚至衝著一個姐姐扔了杯子,水潑了她一身——這樣的舉動,在以前會激起小娘孃的驚呼和教訓,可、可現在沒有人教訓他,只有一個他甚至叫不上名字的宮女驚愕地看著他,裙子溼了半身。
一直又等了很久很久——也許是三四天,終於有娘以外的人來看她了。
是老孃娘身邊的姑姑,好像,好像叫喬姑姑,她看來也瘦了很多,見到栓兒,她很欣慰,連連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娘也進來了,她臉上也露出了真正輕鬆的笑意,「栓兒,爹沒事了——爹醒來了!燒退了!」
這是個難得的好訊息,栓兒精神一振,「我能去看爹嗎!」
「真是有孝心。」喬姑姑慈愛地摸了摸他的肩膀。
娘也笑著說,「沒事兒,你且安心再躲幾日,這一波算是過去了,等皇爺痊癒,栓兒便能出來了。」
這一波過去了?栓兒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小娘娘也好了?」
娘和喬姑姑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了變化,栓兒感覺就像是掉進了冰水裡,這麼熱的屋子裡,他一下忍不住就打了幾個激靈,「小娘娘是不是也好了?」
沒有人回答他,栓兒終於再忍不住,他喊道,「我要去看小娘娘!」
「不成。」孃的態度也很強硬,她頓了頓,才穩住了彎身對栓兒說,「孩子,小娘娘在生病,這病是會過人的……」
「我就隔著窗子看她!」栓兒堅持道,他已經準備開始嚎了——這一招對小娘娘沒有用,不知為什麼,她總是能看透他。可對娘卻是一直都很有用的,娘要比小娘娘忙,這幾年又老生病,所以好欺負。「我要嘛!我要嘛!」
但這一回,娘也不搭理她,就連喬姑姑都沒法幫上忙,他不斷地、止不住地哭鬧,她們沒有辦法,最後就都走了,只留著他在屋子裡哭。
連哭都沒有用了,栓兒完全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到末了,還是無意間的一個舉動,給了他靈感。
當晚他不吃飯——本來只是哭得很難受,吃不下去,但沒想到兩個姐姐都很慌亂,晚上娘馬上就過來了,親自要看著他吃飯。
他也不傻,本來沒想到,現在發現了這一招,哪有不用的道理?他立刻就提出要求:要見小娘娘。
見不到如何?栓兒沒有說出口,不過他很能堅持,當晚他沒有吃,第二天早上還是沒吃。娘發了火,把他屋子裡的所有零食都搜走了,就這樣,他還是堅持到了第二天午後,就是不吃。
肚子餓的滋味,就像是有人在胃裡少了一把火,讓人坐立不安,脾氣更壞。外頭的飯食,聞起來真的很香,可是想到小娘娘,想到她現在還沒有好起來,而他如果不能堅持,就再也沒機會看她……很可能……很可能是永遠都看不到了,栓兒就真的是一點也沒有胃口了。
等到第二天晚飯以後,連祖母都被驚動了,不過,栓兒對她就更不在乎了,他躲在床上,揹著她們所有人,誰也不理會,他知道這樣做,他們屈服得更快。
祖母說了很多話,但他餓得根本都聽不清,到最後,還是娘拍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聽明白了祖母的意思。
栓兒獲得了最終的勝利——祖母親口答應,只要他開口吃飯,當晚就讓他見小娘娘。
娘對這件事不大開心,栓兒吃飯的時候,她一直都沉著臉,甚至還小聲地和祖母爭辯了幾句。祖母說,「她都要去了,孩子有孝心,知道了這事,想要見她最後一面,這也是應該的。」
娘就不說什麼了。祖母卻還問,「她——能醒過來嗎?好歹也讓她囑咐栓兒幾句話。」
祖母雖然平時有些兇兇的,看起來很怕人,但卻真的很好,起碼,這幾件事真的讓栓兒很、很……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心裡的感激。
「她已經三天沒醒了。」娘也嘆了口氣,她沒有再反對,「也罷,這也是應該的。只是栓兒,就許看上一眼,便馬上出來!」
栓兒嗯了一聲,大口大口地扒著飯,祖母在他身邊說,「讓劉太醫想點辦法,看看能不能喚醒一下,也留幾句話,別這麼無聲無息的走。」
他不太明白祖母的意思,因為一直在吃飯,之前又很餓,又惦記著小娘娘,對別人的話,他只是聽,卻沒有理解。直到上了轎子,栓兒才忽然明白過來。
小娘娘要走了……意思是,小娘娘要、要死了……
她已經三天也沒有醒來,所以,也許都不會醒來,所以他去見最後一面,也是應該的……
他到底還是及時想到了辦法,不然,連小娘孃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第一個浮上腦海的念頭,居然是慶幸,而後,就沒有情緒了。栓兒的心是空白的,腦子也是空白的,一路上他什麼都沒想,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反正,轎子落地,他沒反應,被抱起來他也沒反應,直到他在院子中間被放了下來,直到他越過開啟的窗子,看到了小娘娘,他才一下回到了人間。
小娘娘躺在床上,臉腫得變了形,她雙目緊閉,旁邊有個太醫站著,衝他們搖頭。
栓兒衝進屋裡,他喊了一聲,但小娘娘還是沒有反應,她的臉奇怪地浮腫著,看起來比沒得病之前,還胖了好多,要不是胸腹間還有一點點起伏,她看起來……就和已經……已經死了沒有兩樣。
栓兒又喊了好幾聲,他恍惚聽見有人問,「能不能——」
「叫不醒了。」那個太醫說,「殿下,您最好站得遠些。」
栓兒根本不聽,他只是震驚地、貪婪地、仔細地望著小娘娘,他現在一點也不難受:沒有難受的時間了,這肯定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小娘娘,他要……他要把她記得清楚一些!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小娘孃的手,用力地搖晃著,想要把她給叫醒,可很快就被阻止,而小娘孃的手就像是一片落葉,輕盈地、沉重地掉落在了胸前,她的袖子掀了開來,露出了裡頭的金鐲,栓兒認得這鐲子,以前他經常勾著這鐲子,手指伸進空隙裡,貼著小娘孃的皮膚,牽著她四處地走。
這金鐲現在滿滿地嵌在她的手腕裡,壓出了深深的印痕。手臂上方他時常摳著玩的一顆紅痣,漲得比從前起碼大了三倍,成了一個暈紅的點,在她發黑的皮膚上,顯得這麼的刺眼和古怪。就像是一點火星,燒得他眼睛發痛。
栓兒忍不住閉了閉眼,可那一點紅依然烙在眼睛了,痛得讓他無法忍受。
他忽然明白過來了——他忽然想起來了,他垂下頭去,擼起自己的袖子,把他瘦小的手臂,放到了小娘娘身邊。
兩根手臂並在了一起,一黑一白、一胖一瘦,甚至連紅痣都不是完全對稱,畢竟栓兒的手臂,要比小娘孃的短上很多。
但比例依然是如此的鮮明:臂彎往下寸許處,這兩點紅,在黯淡的燈光下,形成了不顯眼的輝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