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兒嗯了一聲,取下竹筒套子,微微一晃,火光頓時亮了起來,他將自己的花燈點燃了,又為徐循和花兒點了燈,方才把竹筒扔進水裡——雖然年紀小,又一貫養尊處優,但到底還不算沒譜,行事也挺體貼,只是把竹筒扔進水裡,有些敗家了。宮裡的火摺子和外頭都不一樣,也頗為費錢的。
徐循本無特別要祭祀的人,以前放花燈時,想的多是些去世的熟人,昭懿貴妃去世後,才算有特定目標。不過昭懿貴妃是久病得解脫,年紀也大,悲傷程度畢竟和惠妃不同,說聲放也就放了。花兒也跟她一道放下,倒是栓兒,站在碼頭邊上,似乎找不到平衡,搖晃了一下,徐循看了懸心,乳母更是連忙要代他放入河裡。他雙肩一振,斥道,「我自己來!」
雖然還小,但說這話時的神態,竟和皇帝是如出一轍。
乳母不敢說話,只是拉著栓兒,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彎下身去,將燈體放入水中。徐循也冷眼看著,隨時準備出手幫忙,等栓兒直起身退了一步,幾人方才鬆了口氣。站在碼頭邊上看了一會,徐循便道,「好了,該回去啦。」
栓兒素來聽話,此時也不例外,被乳母牽著,跟在徐循身側走了幾步,又問道。「娘娘?」
「嗯?」
「這花燈,漂到哪兒去呢?」
「漂到下游去。」
「下游是哪兒?」
下游就是池水通往通惠河的水閥,如果水閥沒開的話,估計天明後會有人過去打撈河燈。不過徐循何忍破壞孩子的幻想?她道,「百川東流入海,自然是漂到海里去吧。」
「海的盡頭是哪兒呢?」栓兒一句跟著一句,刨根問底處,又似點點。
徐循看了他一眼,暗歎了一聲,「海的盡頭……是黃泉吧。去世的親人收到我們燒去的燈啊,紙錢呀,就知道我們的思念了。」
栓兒過了一會,又問道,「那……我對燈說的話,她能聽到嗎?」
他聲音有些不穩,明顯透了哽咽。徐循心裡,對這孩子忽然生出了深切的同情,雖說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自小被羅嬪帶了長大,就算不知是親生,情分又何嘗會淺?
「一定能的。」她說,「傻孩子,安心吧,人去了就有靈了,你想說什麼,她全能知道。」
「我……我沒說出口,只是想著的話呢?」栓兒還有點不肯定。
「也能知道的。」徐循信口胡言——忽然間,她理解了當年昭懿貴妃騙她的心情。「信我吧,我知道的,就是這麼回事。」
栓兒便不說話了,過了一會,他把臉往乳母裙子裡一埋,伸出手悶悶地說。「要抱。」
便是那乳母,都要嘆息了聲,她彎下腰將栓兒抱起,又掏出手絹,為他擦起了雙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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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選婿的確就要花那麼多時間,還是金英訊息靈通,反正京城鬧瘧疾鬧得兵荒馬亂的時候,他沒有什麼訊息,等到京城這邊的疫情緩下來,發病浪潮開始往南邊轉移時,他就恰到好處地給京城捎信,開始稟報選婿的程式。等到過了中元節,皇帝也終於大好時,金英便把合適的人選都帶回了京裡,在皇城中暫住著,也如同選秀女一般,令人教導著候選駙馬們種種宮規,一面也有各種宦官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候選者們的人品秉性,並不時往主子們身邊回報。
按往年慣例,公主選婿,全都由宦官操辦,並沒這一步,頂多宮裡派些女官登門相看而已。若是藩王家的郡主,那就更沒主動權了,都是由宗人府內出人採選,選中便罷,甚至連藩王本人都沒有發言權。今次因在京外選擇,女官長途跋涉蔚為不便,再加上徐循也存了些小心思,要為點點打些伏筆,她便下令將人選帶入皇城中再挑。
當然,以天家權威,只要皇帝不發話,自沒有人會不長眼地多說什麼。而這批人選入城以後,清寧宮、長安宮甚至是乾清宮,都不時派人前去檢視——如此看來,徐循的做法,也算是獲得了高層的肯定。畢竟怎麼說都是親女兒、親孫女,不管阿黃是否行差踏錯,親人們總還是希望能親自為她把把關的。
和皇帝選秀比起來,阿黃選婿的排場要小得多了。進入終選的不過四人而已,其資料經過東廠周密調查,祖先三代的履歷都是擺在徐循案頭,全是世代清白的耕讀之家。休說有操持賤業的,連經商的親眷都不多,家人身體均康健,無惡疾。祖上均有過五品以下的小官,家境不說富足,也算殷實,頂上都有兄長,不是傳宗接代的宗子……
這還是背景篩選,至於人品的話,那標準就更多更復雜了。金英也算是個能人,居然能找到四個背景清白、長相英俊、正派忠厚、談吐有物的候選人。連徐循都要佩服他的能耐。她也連番派了好些人去檢視那幾位候選者,回來就沒有不誇的。每一個都可說是一時之選,簡直都不知該怎麼挑了。
皇帝和徐循談起來時,都覺得難下決定,還開玩笑說道,「若是圓圓再大兩歲,乾脆就把挑剩下的給圓圓留一個了。」——雖然是玩笑,卻也可以看出他的態度。至於靜慈仙師,更是猶豫不決,這都一個多月了,也沒個主意。
眼看就快過年了,總不好讓人家在皇城裡過年吧,這該怎麼安排身份啊?這爹媽都沒法下決心,徐循也沒轍了,再說,十月不定下來。十一月是栓兒的生日,去年開始千秋節就大辦了。臘月過年,這婚事拖過年了,誰知道又會生出什麼變數?因皇帝這幾日忙碌,她不便打擾,便索性去清寧宮給太后請安,有心和她商量商量。
到得清寧宮偏屋——也是素來后妃候見的地方,喬姑姑卻是接出來歉意道,「皇貴妃娘娘要等一會了,襄王現在老孃娘屋裡呢。」
襄王自從就封以後,很少回京,但還是和皇帝的交往並不少,時常也互致問候。這一次入京,還是皇帝病危時,太后召他進京坐鎮。不過長沙很遠,他走到北京,皇帝的病都好了,因難得來一次,也沒就回去,而是在十王府裡住著,時不時入宮陪母親和兄長說話,也探望一下身體日趨虛弱的二哥。
叔嫂不相見,徐循從未見過襄王,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她耐心等了近一個時辰,方才被叫進了裡屋。給太后請過安,便說起阿黃的婚事,「……也該定下來了。」
太后對此倒是很贊成的,她也知道一直沒定的原因。「她親爹孃都難下決心,咱們倆瞎著急,似乎也不是辦法。」
徐循道,「妾身倒是有個主意,不知老孃娘如何看——既然大哥和仙師都沒法定,阿黃素來又是個有主意的——」
太后人老,卻沒糊塗,徐循話說到一半,她已經猜出來她的意思了,不禁色變道,「這成何體統!」
眼看反對的話就要出口,可不知如何,自己想了想,卻又搖了搖頭,反而冷笑道,「罷了、罷了,我如今老了,管家又不如你。你辦事,素來有口皆碑,既然你覺得好,那便這麼辦好了。」
居然是很痛快地就答應了下來。
徐循卻無甚喜悅之情,一聽太后口氣,便知底細。
——難怪太后明知她來有事,分明可讓襄王暫避,說完事情照舊進來的,仍令她足足等了一個時辰……原來,她是已經聽說了宮中的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