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頓時就覺得壓力一鬆,雖有些不好意思,但這心事一去,他立刻就有些犯困了。
把杯子還給大伴,皇帝揉了揉眼睛,又伏在了枕上。
「伴伴。」他終忍不住低聲問,「我……我這麼做,是不是不好啊?」
「您這學得,已經是夙夜勞神了,偶然一次休息一會,也是人之常情。」大伴立時回答,「只不要養成惡習,那便好了。——就是二位老孃娘知道了,也不會怪您的,您有多用心,兩位娘娘都看在眼裡呢。」
這入情入理,略帶了勉勵,又十分寬慰的話,徹底地撫平了皇帝的壓力,他點了點頭,打了個呵欠,一句話含在嘴裡還沒出口,就已經打起了小呼嚕。
王振並未留下陪侍皇帝,也未招呼宮女過來——雖然年幼的孩子,身邊留個成人伴宿也很正常,但自從羅妃過世以後,皇帝便堅持獨眠。這一點,乾清宮裡外都很清楚。他端著杯子走到暖箱前,細心妥帖地將它放回原位,腳步輕盈無聲,和他的體型極不相符。
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帳幔裡那小小的身影,見其是真的睡得熟了,王振方才咧嘴一笑,衝屋角值夜上宿的宮女點了點頭,穩穩當當地走出了屋子。
#
柳知恩進乾清宮請安的時候,明顯就發覺氣氛有些不對。
接任馮恩的位置,乃是按部就班,完全跟著兩宮籌劃的節奏來走,對柳知恩而言,這個職位到得是順風順水,中間並無一點波瀾。今日來覲見皇帝,也不過是走個程式而已,畢竟這一位才是名分上的天下之主,即使自己的晉升,完全是兩宮安排的結果,明面上怎麼也得來見過皇帝,聽取一番他的教誨。
這種請見,就如同外放官員進京覲見一般,不過是程式性禮節,他磕頭請見,皇帝說幾句‘日後好生當差’,便可以告辭退出。——可皇帝看來卻並非這麼想的。
「你也是先帝手裡使過的老人了——看著倒是挺年輕的。」雖然才方九歲,但皇帝和他說話時,口吻倒是老氣橫秋,「聽說你下過西洋?」
雖說是東廠廠公,但在皇帝跟前,內侍始終不過是家奴而已,若是看在他是先帝舊人,又得兩宮重視的份上,稍微客氣點兒,那是給他體面。要是心情不好,直接呼來喝去也是皇帝的權力,沒有人會多說什麼,也更不會有人和九歲的皇帝計較——若皇帝今年是二十九歲,還是這個態度,那柳知恩的東廠廠督之位,也就少不得被人惦記了。
柳知恩自幼坎坷,不知見識過多少人情冷暖,又曾走南闖北,帶領船隊西洋也闖回來了,面對一黃口小兒,如何還會怯場?他略微抬起眼皮,飛快地一掃,便拿準了皇帝的態度:似乎的確是並不打算按約定俗成的規矩來走,情緒也有幾分興奮,至於對他本人,倒並不像是有惡意,只是年紀還小,獨立不久,還掌握不到待人接物的分寸而已。
「回皇爺話,奴婢的確曾追隨三寶太監,領船下過西洋。」他順著皇帝畫下的話鋒往前走。
「西洋是什麼樣的地方,且說來聽聽。」皇帝似乎興致盎然。
他並非下過西洋的唯一一名內侍,且不說三寶太監,當時一道在船上的便有王景弘等人。船回國內以後,他稱病未去北京,但其餘人等,無不回京受賞,按慣例,自然也有面見帝后的殊榮。畢竟人不能免俗,這聽點新鮮趣事的愛好,也不是百姓們獨有。當時皇帝應該已經記事了,身為太子,跟隨帝后左右,應當也聽過不少西洋趣事……
想到這一年間斷斷續續收到的一些訊息,柳知恩心中已有了底,眼裡亦含上了笑意,他隱約瞅了王振一眼。
此人正抱著拂塵,昂然立於皇帝身後,彷彿壓根也不知道皇帝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在見到柳知恩望來時,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這點資訊,已經足夠,柳知恩微然一笑,張口就來。「奴婢自不當讓皇爺失望,便有一樁趣事,給皇爺解悶。且說船從南京出港以後……」
他口才不錯,描述得也很生動,皇帝聽了一會,便已入神,見他還跪著,竟揮手道,「坐下說話吧,跪著說多累人啊。」
柳知恩倒沒料到有這句話,一時有些吃驚,正欲回話謙遜時,王振也插入道,「讓你坐,你就坐吧,在哥兒跟前,不必講究那些個臭規矩,哥兒性子,不耐煩聽這些。」
看來,傳言無差,自從羅娘娘去後,皇帝對這位大伴,實是信用到了十二萬分,甚而在御前,這位大伴都能這樣漫不經意地用拉家常的口吻和他搭話。
柳知恩並非忠臣、諫臣的料子,見屋內眾人均無異色,他推辭了一次,也就半推半就地在腳凳上盤腿坐下,繼續著自己的述說,只偶爾用眼角瞥一眼王振。
這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中年文士,一張清矍的面孔上略帶了些魚尾紋,說起話來,柔聲細氣、穩穩當當,透著那麼的溫存小意,彷彿脾氣十分軟和,可以任人揉圓搓扁。不過,柳知恩在東廠呆了一年,那裡是全國、全京、全宮幾乎所有小道訊息的集散地。對這位王伴伴,他亦自有看法。
——這個人,有本事,也有運道。雖然自身一副卑屈低下的樣子,但如今在這宮裡,卻算是最不能得罪的一名內宦。若是先帝晚去個兩年,又或是羅妃沒有病死,王振都難以像如今這般得意,不過,事已至此,身為天子大伴,在司禮監中冒起,已經是不可阻擋的潮流了。唯二的問題,只是他本人為人如何,以及天子對他又到底有多信重而已。
今日入乾清宮一行,能找到這兩個答案,就算是沒有白來。柳知恩一邊訴說著其在古裡幫了相好的商船管事,反訛了奧斯曼大汗的採買官一盒紅寶石的故事,一邊有意無意地打量著天子和王振的表情。不知不覺,小半個時辰一晃即過,天子拍著手,意猶未盡,還要他再說一個。倒是王振提醒道,「哥兒,上課要遲了,學士們且還在文華殿等著呢。」
皇帝彷彿這才想起來一般,他呀了一聲,「聽你說得精彩,倒是忘了時辰!」
雖說是天子,但畢竟週歲才九歲,即使裝得再像,其動機在柳知恩來看,乃是昭然若揭,那無論如何做作,也就都瞞不過他了。——不過,即使如此,他也不能不承認,皇帝的演技,就他的年齡來說,水平還算是比較高的。
有模有樣地歪頭思忖了片刻,皇帝便以關愛的口吻,叮囑柳知恩,「廠衛一向不招大臣們喜歡,若是知道你說的是這些雜逸掌故,耽擱了朕的時間,只怕劉先生聽說,必定不高興,說不定要彈劾你也未可知。不如這樣,一會朕過去以後,只說是以國事相詢。若是老孃娘查問於你,你也這麼說便是了。」
柳知恩強忍著笑意,配合地道,「奴婢死罪,耽誤皇爺正事……」
他和王振雖然素未謀面,但兩人一搭一唱,竟是默契無比,把小皇帝哄得眉開眼笑,很是振奮地帶著一群人出門上課,沿路還拉著柳知恩的手說了幾句勉勵的話,柳知恩自然少不得恭敬應著。待到御輦前,小皇帝方才鬆手道,「去吧,日後得閒,時常來給我請安。」
這是惦記上柳知恩的故事了,不過,卻也是給他搭了一條通天的大路。否則,一個不得聖心的東廠廠公,也只能做到皇帝親政時為止。柳知恩跪下來給皇帝磕了頭,待到他經過了幾步,方才站起身來,正好見到王振在隊伍末梢扭頭看來。
兩人對了個眼,柳知恩對他一拱手,王振微微點頭,面露笑意,兩人之間,似有許多心照不宣的話,在這兩個簡單的動作間,已被交換完畢。
目送著皇帝一行人消失在了甬道之中,柳知恩方才微沉了臉色,一邊走,一邊盤算了起來。
回京已有一年,如今,終於接過了東廠廠公的位置,在過去的一年裡,為免節外生枝,除了進仁壽宮給老孃娘請安以外,別的宮室,除非有召,否則柳知恩絕不會主動請進,甚至和清寧宮的內侍,在私下都很少往來。只有太后偶然召他入宮問話,也是逗留不久,便即出來。
至於清安宮,彷彿不知道他回京了似的,從上到下,連個音信都沒有,昔日甚為相得的趙倫等輩,也根本沒有登門敘舊——這也正中柳知恩的下懷,清安宮沒訊息,他就更沒動作了,過去的一年,雖然身處一個皇城內,但他和清安宮就像是處在兩個世界,連宮內的訊息都沒有主動過問,只是偶然聽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如今皇貴太妃娘娘閒住清安宮內,只是調弄兒女,宮中當然不會有什麼奇聞異事,值得東廠關注。過去的一年裡,清安宮是風平浪靜,寂靜到幾乎都快從所有人的視野中消失。
如今馮恩已去了內庫,自己接過東廠事務也將一月,連乾清宮的山頭都已拜過……
看來,也到了給趙倫送信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