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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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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姓們看來,朝廷裡的變化如同戲臺上的好戲,只圖個好看,連角色的名字都記不分明;在底層官員們看來,朝堂上的鬥爭如同兩個巨人在海中相博,任何一點變動,都能激起巨浪,波及到自己這艘小舟;在中層官員們來看,這朝堂中的上上下下,猶如是霧裡看花水中望月,天意彷彿永遠都蒙著薄紗,透著莫測高深,便是所謂的聖心難測。但在最高層之中,朝廷裡的變化其實也就是一盤買賣,討價還價都是說得很明白的,尤其是外廷佔優勢的情況下,內廷並無什麼‘聖心難測’可言,當然,做臣子的雖然是多年重臣,位高權重,卻也不可能收了錢便翻臉不認人。臘月裡將上奏疏的御史貶官出外,轉過年來,東楊大人便以老病為由,上書乞歸。

重臣嘛,又是多年宰輔,當然是要多慰留幾番的,來回做了一個多月的戲,附送著許多封賞和蔭補,東楊大人也算是風風光光地離開了京城官場,回家榮養了。今番退休,以他的年紀來說,想要東山再起,重新問政,機會已經不大——實際上,明眼人也都能看得明白,東楊大人實際上就是被趕回老家的。他在三楊裡並不是最大的一個,年紀更大的西楊大人還穩穩居於首輔之位呢,又哪有一點退休的意思?

因私德不休,落得個如今的下場,不能不讓人感慨萬分、引以為戒,但也沒什麼好抱怨朝廷薄情的,事到如今,大家也都知道奏疏中所言的真假了。犯下這樣的事,即使是功勞彪炳如東楊閣老,黯然收場也是必然的事,不然,朝廷的法度,也真就只是嚇唬人的一紙空文了。

官場中的失敗者,歷來不會被人唸叨太久,即使是次輔也逃不脫這個規律,不過兩個月功夫,京裡就真再沒人提起東楊閣老了,反而是有了聲音,希望能儘早為內閣三臣培養出繼任者,畢竟,在三楊長達十年的威壓下,這十年來朝廷中並沒有什麼亮眼的新人出現,宮裡聽說也是有些聲音,對這樣的情況,表示了自己的不滿。

戶樞不蠹、流水不腐,最頂端的幾個職位被牢牢把持,在嗣皇帝登基初年,的確能起到穩定朝廷的作用,但也一樣有不良影響,隨著皇帝大婚在即,親政在即,新老權力的交替,順理成章也就成了人們關心的焦點。要登位為首輔,並不是簡單的事,由進士入翰林,翰林入庶吉士,庶吉士入朝官,每一步都得有踏踏實實的腳印和成績,即使庶吉士中英才濟濟,但若沒有上位者的栽培和歷練,新的閣臣,也不可能自己野生野長起來。最近的朝廷清議,也有這樣的輿論,都是希望首輔能給出一個應對之策來。

「也該讓他們煩心了。」徐循也是受夠了內閣的腌臢氣,現在當然也樂見他們被人為難。「樂了有十年了吧,以欺負孤兒寡婦為樂,偏生在外還是聲望著隆,不知多少人說他們的好話,如今也該讓他們焦頭爛額一把,自己人先鬧起來了,才方能想起些為人臣的本分。」

如果朝廷大臣在內閣的帶領下,凝結成一塊鐵板,那麼內廷說話根本也就只能和放屁一樣,只有朝廷內部有紛爭,才需要皇帝這個仲裁者的權威,這一點,徐循並不會否認。雖然覺得栓兒年歲還小,便貿然想要掌權,動作實在是太大了點,但這也不能說內閣便有多無辜可憐,她只是希望栓兒真能在這幾年間脫胎換骨,學會圓滑老成的施政之道,而不是光憑著血勇做事。才搞倒了東楊,就又把矛頭對準了西楊,若是內閣中無可用之臣了,難道還能憑著他這幾手權術來治國?

見柳知恩沒有附和自己的感慨,只是笑而不語,徐循索性就直接問了,「皇帝這一陣子,沒有問起江西的事情吧?」

首輔是江西人,他那會打死人的敗家子就住在江西老家,若是向東廠問起江西的事,那就是要首輔動刀子的前奏了。

對於這麼直接的詢問,柳知恩還是給了個明確的答覆,「並未問起,還請娘娘放心。」

「那就好。」徐循看了柳知恩幾眼,也是欲言又止,最終,仍是忍不住提點道,「在東廠做事,身系天下民情,雖是內侍,卻也職重。你可要小心服侍了。」

雖然她和柳知恩有過淵源,關係更是密切,但柳知恩作為東廠提督太監,其位置是否穩當,卻並不是由他和徐循的關係決定。若以為他得徐循信任,便能穩坐此位,那也就太天真了。身處這樣一個位置,等於是時時刻刻都在漩渦之中,根本沒有脫身的可能,想要長久地做下去,在每一次大風波到來的時候,都得選擇站位,萬萬沒有置身事外的道理。而柳知恩也不是事事都會向徐循請教的關係,兩人現在與其說是主從,倒不如說是同僚——連盟友都不是,柳知恩的權位,實際上還要比徐循更重一點。徐循卸下掌權大任以後,只能說是游離於權力核心,但柳知恩手裡始終都握有很重的權力和勢力。

此次東楊退休一事,便是折射出了他的態度。東楊致仕,是出自皇帝的謀劃,東廠提供情報,由頭到尾太后對此是一無所知。要不是徐循提醒了一句,她根本連一點頭緒都沒摸到。——皇帝為什麼不和太后提,徐循不知道,但這時候柳知恩這個東廠提督太監也沒有隻言片語,更不說從中斡旋,也等於說是已經擇定了自己的立場,完全站到了皇帝這邊。不但是跳過了權力傳承,直接為皇帝做事——眼下大權還是掌握在兩宮手中,沒有還政於皇帝呢——而且還代皇帝隱瞞太后,太后要是心胸狹窄一點,現在就能下手把他給弄掉。

當然,有她在,有皇帝在,太后也不會把柳知恩殺了的,頂多打發去尚寶監投閒置散,真正養老。不過在徐循來看,這麼做實在不是很值得,皇帝要瞞著太后,無非是怕她不同意而已,即使他年紀小,不知在適當的時機和太后通氣,柳知恩應當也是能找到個恰當的切入點的。今次召他進來說話,她也是有心提醒他幾句,只是話到了口中,卻又不知該怎麼說好。——除了身份不如她以外,在徐循看來,柳知恩是事事都比她要強,她能想得到的,柳知恩怕是不會想不到。

對她半是關心、半是迷惑的敲打,他也一樣是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方才肅容道,「奴婢謹記娘娘教誨。」

徐循看他表情,心也放下了一半,她瞪了柳知恩一眼,「罷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了,我也不多說什麼。太后娘娘那裡若是問起,還是要多分說幾句,他們母子間的事,不是你可以插手進去的。」

「是。」柳知恩束手在下首侍立,姿態還是那麼畢恭畢敬,「已有數個月未曾給娘娘問好請安,娘娘最近可還康健?」

雖說共處一宮中,但只要徐循不管事,和柳知恩見面的機會就不太多,這樣的趨勢,在栓兒掌權後還會更為加強,畢竟以柳知恩的身份,即使從東廠太監的位置上退下來,也不可能再入後宮服侍了。徐循點了點頭,「是有七八個月了吧?」

話說出口,又覺得自己好像也把時間記得太清楚了,張了張口,又倉促改了話題,「你究竟是怎麼想的……這等大事,怎麼也該先透個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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