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眼下疫病未平就貿然外出,是有些莽撞了,徐循聽說,怔了一怔,便拿眼去看太后。
太后倒是行若無事,不過淡淡一笑,「皇帝行事,自有分寸,你也不必多擔心了。想必此去是不會在街面多加逗留的。」
自從皇帝接過大政以後,太后的態度與其說是放權利索,倒不如說是不聞不問。皇帝初初秉政,有時不免有些細節上的疏失,此時正是太后提點教導的時機,但太后卻從未說過皇帝一句不是,今日皇帝疫病未平就出宮遊玩,太后還是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
皇后倒也習慣了太后做法,聞言歉然一笑,「媳婦也就是白擔心,想來,陛下自然是有分寸的。」
太后都如此說了,皇后絕對也不會直言勸諫什麼,她並不是這樣的性子——縱使這半年來,後宮中萬氏、周氏都十分得寵,但她也未曾擺過什麼正宮娘娘的威風,雖然免不得明裡暗裡受些淡淡的委屈,但也是因此,和皇帝感情亦是極好,並未受到冷落。
因為順德長公主的訊息,宮中的氣氛一直都沒好起來,皇后又坐了坐,也便告辭而去。貴太妃待她走了,方才說道,「皇帝此時還要出宮,難道不知疫病未完,並不適宜嗎?聽姐姐意思,難道他在宮外是養了私宅?——不至於這麼沒出息吧?」
萬乘之君,要什麼女人沒有,宮外養私宅,簡直就是笑話,皇帝雖然年少慕少艾,在宮中所幸不少,但應該也不是這麼好色的性子。
太后搖了搖頭,也露出一絲諷笑,「也不至於如此……他應該是去王振那裡。」
貴太妃頓時高高地挑起了眉毛,「王振?」
「親政第二個月就去了,從此以後,政事上遇到煩難,總要過去一次兩次。」太后淡淡地說,「我倒是早知道了,怕你心煩,也就沒說。」
聽她語氣,是並不打算去管了,貴太妃有些費解,也不旁敲側擊,「當日在仁壽宮中,先太皇太后遺詔,是有些過火,但那是老人家的意思……依我看來,這一年多,皇帝對姐姐還是很尊敬的——還記得當日遺詔一頒佈,他也立刻就來清寧宮拜見了不是?」
「又何止如此,要說尊重,也還有許多事情,我都舉得出來。」太后明顯不欲多談,望了貴太妃一眼,又低低地嘆了口氣,「只是他這麼做是何用意,我也清楚,此子忍耐多年,正是一朝得勢、隨心所欲的時候,我就是說了,他又能聽我的嗎?倒不如不討這個沒趣得好。」
她又嘿了一聲,「我不說,他多去王振那裡幾次,自己也就知道收斂了——王振當日出宮是忤逆兩宮之罪,宮中誰人不知?要接回來就是落我的面子,他也未必會做到這一步。嘿嘿,若是我說了……」
若是太后說了一句,皇帝也許便反而非要把王振弄進宮裡來了。貴太妃也是深悉皇帝性子,聞言不覺詫異,反而釋然——過去一年間,皇帝的表現,實在是和她印象中的不符,聽了太后這一番話,才覺得合理。
「他現在倒也正是用人之際。」貴太妃道,「本以為能和西楊好聚好散——八月出宮就是四五次,九月鬧病沒出宮,這才十月末而已,又出去了……看來,畢竟是難以忍耐。」
「能忍一年,倒算他長進了。」太后淡然道,「皇帝自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是苦出來的,如今正是好時候要來了,又怎會容許旁人礙著他行快意事?——不過,這話也不必提了,橫豎按祖訓,你我不能干涉政事……」
說到這句話時,到底是忍不住流露出了深深的恨意,她調整了一下語氣,方才冷笑續道,「你和我只站幹岸看好戲吧,反正,這把火可燒不到我們身上。」
貴太妃呵了一聲,搖頭道,「朝堂上的事,我是連戲都不想看了,現在就是憂心著胡姐姐……順德這一去,只怕胡姐姐就是挺過來了,知道真相以後,也難再堅持多久……」
不論是她還是太后,經過這些風風雨雨,也都算得上是世事洞明。她們二人的預測,都沒有大錯:當晚,順德長公主病逝,此事為胡仙師無意間所知,仙師病情,當晚就立刻轉重,也不過多堅持了一個月,一樣撒手人寰。
到了第二年開春,西楊之子在鄉里累殺十數人的大案,也擺到了檯面上,儘管百官迴護,但受此不肖子弟牽連,首輔亦是隻能黯然告老還鄉,南楊大人經過近二十年時間,終於熬到了首輔位置上,只是他素來寡言少語,能力亦不足以懾服百官,威望不足、年事已高,和西楊大人的強勢,卻是再不可同日而語。風光了十年之久的內閣,至此也是風流雲散,再不復往日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