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單只是如此,那也罷了,於大人還不至於這麼憂心,不過因為多年前的往事,於大人對於貴太妃一直都是很留意的——他總是要了解自己潛在仇家的勢力麼。和一般高傲的文臣不一樣,他對內廷的許多糾葛也都是有幾分瞭解,其中有一件事就是很令他在意,此事還是多年前禮部尚書胡大人透露給他:如今的東廠廠公柳知恩,在二十多年前南京闖宮一事中,乃是護在貴太妃身側的心腹。
一旦知道此事,再略加打聽,也是不難刨出舊事:柳知恩在章皇帝年間,曾於貴太妃身邊服侍了兩年,之後才被提拔到南京司禮監,後來下西洋,回宮進東廠,一步一步都是走得很穩當。以他在北京未入司禮監,出京多年還能被章皇帝記住的下西洋這些線索來看,背後肯定是有人在章皇帝跟前美言提拔,才能不斷得到機會……這個人是誰,還用得著猜嗎?
天子聖聽,從來都不是不能矇蔽的。即使有廠衛在,只要廠衛也是朝廷的一份子,終究就要受到朝廷的影響,也不是完全忠心耿耿,什麼訊息都往上報。若是換做別人在東廠廠公的位置上,於大人都不會憂心——萬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到這個地步,已經是功成名就了,無謂得罪一整個意見群體,尤其是將來如何還不好說。這些私下不滿的議論,未必會往上報去,激化事態。
但以柳知恩這些年來行事的風格看,他卻是那種有恩必報的人物,幾次策對時,對貴太妃、郕王的恭順都是裝不出來的。於大人有九成把握,京中這危險的動向,肯定是被他上報給了貴太妃。
貴太妃這個人,當年被自己參了一次,以後二十年,徐家人幾乎都沒有聲音,在貴戚中是獨樹一幟——這女人很狠啊!對自己的家眷都是約束得如此嚴格,在文華殿裡,逼迫有發病可能的太后,也是一步都沒有留情。若是郕王的性子,只怕還做不出弒兄的事情,但如今京裡局勢,以貴太妃的作風來說……她只怕會直接把先帝一系殺個乾淨,快刀斬亂麻,以絕後患!
思及此,於大人的眉眼又陰沉了幾分,臉上也是難得地浮現出了動搖之色。
他不是吏部尚書王大人,把擁立郕王看作是自己的又一次政治投資。於大人自忖自己雖然不乏算計,但也還是和那些俗流有本質區別,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也還是立得住的。擁立郕王是保住國朝北方基業唯一的選擇,比對‘先帝’的忠心要更重要得多,於大人並未曾後悔過。說實話,他心裡對‘先帝’也不是沒有意見。
不過,即使如此,弒君那也是他無法輕易接受,甚至是不允許自己坐視的事情……若是因為自己的關係,直接間接地導致郕王下令弒兄,‘先帝’因此而亡,只怕於大人下半生都再也無法得一安寢了。
轉身緩緩踱回案前,於大人捻起一張帖子,又看了幾眼,方才是浩然長嘆,又將其擱了下來。
但,即便如此,自己又能如何?難道還真要附和這帖子所代表的那方勢力,請太后垂簾不成?又或者是如他們的異想天開,在朝會中逼著郕王將貴太妃送入長安宮清修?笑話,只說那徐元玉,因貴太妃一句話,如今就已被送入詔獄。敢提出這個荒謬的點子,那就是在逼郕王翻臉殺人!
然而,坐視此事發生,卻又著實是他無法接受的事情,不論怎麼說,‘先帝’——畢竟是章皇帝的嫡長子,是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的皇帝啊!
僅僅是二百里外,瓦剌精兵強將、士氣昂揚,劍指京城,意在必下。但這份威脅,只能令於大人揚揚眉毛而已,比起案頭這份帖子來說,瓦剌又只是疥蘚之疾了。
也許是因為反應速度快,不過十日不到,新帝就已經登基,一套完整的守衛、反擊戰略也是被拿了出來,北京保衛戰的進展,要比所有人的預料都強一點。瓦剌在河北大掠十日,十日後方才收攏兵馬,往京城行去,可僅僅是在紫荊關,便是受挫。足足攻了三日,丟下了上千具屍體,方才把紫荊關給打了下來,對守軍的威脅卻並不大——他們已經是乘隙退回了居庸關中,而且,一個更好的訊息也是被斥候傳到了朝中。
瓦剌人對於輜重的管理和運輸根本說不上嚴謹,畢竟這就不是他們的專長,在懷來吞下的大批輜重,在過去的半個月裡消耗頗巨,又因為打下紫荊關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而紫荊關到京城一線又是堅壁清野,除了水源,沒給他們留下什麼糧草,他們已經有缺糧的跡象了。
對紫荊關的守衛,算是非常的成功,起碼為京城又爭取了不少時間。等到瓦剌來打居庸關的時候,於大人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他們的力不從心了,而就在這時,山東的生力軍兩萬人,也是已經逐步靠近京師,看來大有希望繞道天津,在敵軍兵臨城下之前,到達北京增援。
不過,也就在這時候,一件令他眉頭直跳的事情發生了。
‘先帝’果然沒死……打紫荊關的時候還沒聲音,打居庸關時,他便被瓦剌人帶到關口叫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