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那位,一向是心懷正統,朝中多有投其所好的,這不是正折騰著嗎。不論是降封還是不降,也不幹娘什麼事。」陵內除了自家人,也沒有別人在了,說話很隨意,大長公主隨口就說,「其實都是衝著五哥兒去的。」
「五哥兒這都快二十歲了……」張駙馬嘆了口氣,「唉,畢竟是嫡母皇太后!」
「你說娘這輩子,活得也夠跌宕起伏的了,連去了以後都這麼波瀾萬丈。」大長公主倒是起了談興,「就從諡號起吧,便爭個沒完沒了的。要不要拊太廟,要不要合葬……鬧得人烏煙瘴氣!這才清靜幾年呢,又來了,這一次要是降封了——還不知道日後要不要再鬧上一遭。」
張駙馬神色一黯,「還不都是傳言惹的禍!」
身為養母太后,諡號肯定不能壞了去,本來端宗景皇帝初衷是為其諡為孝賢皇后,不料這個諡號,卻遭到文臣們的一致反對,原因便是自太后去世以後,民間便開始流傳著她遣人去瓦剌暗害息宗的傳說,更是有許多傳聞暗指太后是當日土木之變的罪魁禍首,她對皇位早有圖謀,才會慫恿息宗北征,好藉機把當時還是郕王的皇帝的推上寶座。再加上民間一向有太后為奸妃的傳言,在士林中,徐家名聲倒還好,但太后名聲卻極壞,什麼狸貓換太子,什麼性好奢侈奸計百出,一時間傳言鑿鑿,連端宗都抵擋不住,最終還是在諡號上加以妥協,諡為比較普通的孝莊皇后,倒是和她為妃時的嘉號相符合。
不過,也許是因為沒能槓過大臣,心中十分不快,端宗在陵寢建制上就極為大方,雖然孝莊皇后也沒能和先帝合葬,只是在周圍修建陵墓附葬,但建制規格,遠遠超過一般皇后,陵墓建成以後,更是一年內接連親自參謁四次之多,終於讓朝中針對孝莊皇后的那些紛紛擾擾,有所止歇。
但即使如此,在最開始的四五年中,關於孝莊皇后的不利流言依然很多,坊間常演《狸貓換太子》,孝莊皇后昔年曾居住過的雨花臺,也冒出了不少她為少女時心計奸狡的故事,這個風潮直到近年來才有所平息,不過,端宗一旦去世,這不是又有人開始翻舊帳了?
張駙馬也許是雲裡霧裡不太明白,但大長公主心裡清楚,這兩次爭端,其實並不一樣,第一次,是針對太后當年對南歸息宗所做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之事的一次反彈,說穿了,文臣是要把當年沒能堅持立秀王為太子的氣給撒出來。這第二次麼,那就是汪太后在翻當年的舊賬了,昔年汪太后失寵於端宗,就是因為曾說過‘秀王當為太子’的話,雖然因為她認錯態度還不錯,最終未被廢,但吃的苦頭也夠大的了,現在再提廢皇后封號的事,倒不是因為對母親有什麼恨意,只是在通過降封關鍵人物,向外界傳遞太后支援正統的態度,換句話說,就是要證明當時她的做法,乃是順應人心之舉。現在降封孝莊皇后,只是她的第一步而已,聽說許多支援正統的大臣,現在還打著追封息宗,並加秀王封地的主意。畢竟不論是息宗還是秀王,都已經去世很久了,當年的風雲也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這時候支援正統,表達的是自己的氣節,而不是讓皇帝警惕的訊號。
不過,天下沒有哪個皇帝喜歡聽到自己得位其實不夠正統的話,也正因為此,嗣皇帝對於降封的態度極為冷淡,聽說自從太后對他發話首肯此事以後,嗣皇帝再沒去過仁壽宮一步,倒是沒少往清寧宮生母皇太后那裡跑,善化大長公主在宮中人脈那還少了?對於這些事,她是門兒清。不過,到底誰會佔上風,她卻也摸不準了,嗣皇帝雖然也有二十多歲了,但她弟弟端宗太子運不好,生了六個兒子,前四個都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結果,先立了兩任都夭折了,後來嚇得不敢立,結果還是不行,端宗去世前一年,第四子也是去世了,五哥這才成了實際上的繼承人。在此前,一直接受的都是藩王教育,雖然天性還算聰穎,但剛剛接過皇位,畢竟還是有些生疏,也沒準就會被母后和大臣們聯手欺負了去。
「若是你見了五哥,可要為娘娘說幾句話。」張駙馬是實誠人,還唸叨著這個呢,「能不降封,還是不降封的為好。」
「我可不說,你也不許說起!」善化大長公主立刻囑咐張駙馬,「都別說了,這事兒,不能往裡摻和。」
「可——」張駙馬糾結啊。「再怎麼說,那不也是岳母……」
「娘才不在意這個。」善化大長公主站起身來,和張駙馬一邊走一邊說,「你是沒怎麼和她說過話,若是熟悉,你就能明白的……」
想到母親的音容笑貌,她不禁又笑了起來,搖著蒲扇,在樹蔭底下挽著駙馬的手閒步往外走去,「娘是最不會在意這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