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過後,陳嬌清早醒來,發覺劉徹不知所蹤。服侍她的宮人說,「殿下一早就出去,去未央宮讀書了。」
這是做太子的自律。
陳嬌就格外多看了一眼這小宮人。
她的陪嫁奴婢並不太多,就算是當年的薄皇后,也沒有用自己的人手充實椒房殿。宮中規矩,即使是母親也不能輕易撼動。
或者,母親也根本沒有想得太多。在她心中,自己嫁進後宮,上有外祖母同舅舅,下有劉徹全心全意地垂憐。心腹一二,也不是不可或缺。
劉徹也的確是寵愛她的。
她嘆了口氣,收回了思緒,漫不經心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宮人跪在地上,輕聲說,「回娘娘話,我叫楚服。」
陳嬌忽然一陣頭疼,她扶著額頭,禁不住輕聲呻吟起來。
那聲音似乎在她腦中帶起了一陣旋風,她第一次知道它還有這樣的威力,它尖利地呼嘯著,似乎要用這無盡的、怨憤的長吟來宣洩心中無窮無盡的情緒。
儘管已經想方設法地鍛鍊過自己的心志,儘管她是個習慣了早熟,習慣了多思多慮,心思要比一般人更沉得多的貴族少女。陳嬌依然被這股強烈的疼痛,強烈的心痛給帶得彎下腰去。
那小侍女慌了手腳,上前扶住她,一疊聲地問,「娘娘,娘娘?奴婢這就去喊人!」
就像是來時一樣突然,那嘯聲忽然斷了,陳嬌腦際有短暫的空白,然後她恢復過來,忙含笑止住了小侍女的動作。
「我沒有事,只是忽然有些……腿疼。」
在宮中伺候的女兒家,就算再純情,哪有不知道男女之事的。再說,劉徹和陳嬌敦倫的時候,身邊又哪少得了端茶倒水之輩。
小侍女的臉就很漂亮地紅起來,她殷勤地跪下來,「那……奴婢給娘娘捏捏腿?不是我自誇,別看我人小,我手上勁兒可不小。」
的確,仔細看,這小侍女生得倒有幾分英氣,濃濃的眉毛英姿勃勃,雖然是屈居人下,但卻有一股很爽朗的氣息,並不像漢室宮女慣有的柔媚。
陳嬌細細地打量著她,還沒有說話,腦際便傳來了一道冷冷的聲音。
「殺了她。」
那聲音斷然說,語調冷冽,如臘月冰泉。
「殺了她,她將會是害你的人。」
陳嬌便蹙起了眉毛。
她越發仔細地打量了那小侍女幾眼,打量得她雙頰生暈,才輕笑著說,「不必了,我躺躺就得了。你下去吧,傳話出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別進來打擾。」
楚服欠身一禮,默不做聲地退了下去。
看得出來,她很像往上爬,也的確很有眼色,很能抓住機會。也許,她也很有能力。
那聲音發出一陣起伏不定的低咆,像是受傷的獸,充滿了暴戾,在暴戾下,又有隱約血腥味。
「殺了她。」
她再三要求,「她會害你,她會害你。」
陳嬌不說話。
良久,她淡淡地說,衝著梁木,衝著硃紅色帷幕,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悄聲細語,說。
「我才入宮不到三天,就打殺宮女,她又沒什麼大錯。舅舅知道,豈不是以為我是個性情暴躁、草菅人命的任性女兒家?就是外祖母知道,恐怕都未必高興。」
「更何況劉徹雖然未必把宮女們當回事,但他素來寬大仁厚,底下人犯了錯,總是不吝諄諄教導。我動輒殺人,他心底未必不會覺得,我的面目醜陋。」
「敵人是殺不完的,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尤其在宮中,敵人數不勝數,我還能殺盡這宮中的少女麼?」
那聲音不說話了,過了很久,她才煩躁地說。
「你不懂!」
她不再咆哮,而是細細地飲泣起來,嗚嗚咽咽,像誰家正演練的一支箏曲,聲調悽絕。
陳嬌不動聲色地說。「那你就讓我明白,楚服究竟會做什麼事。」
那聲音只是嘆息,只是飲泣,她卻一句話都不肯多說了。
陳嬌早就知道,進宮在她而言,是一場戰役的開始。她倒是沒想到,第一場遭遇戰居然打響得這樣快。
當晚,劉徹沒有回北宮就寢。據來報信的小黃門說,他和伴讀韓嫣談得興起,今晚就不進後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