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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得了劉徹耳語一樣的呻吟。

「申公所云三策,實在都是利國利民的王道之策。嬌嬌,可我怕……」

就國,冒犯的是所有列侯,長安子弟長安老,但凡有第二個選擇,誰想到長安之外的窮鄉僻壤,渡此餘生?

除關,冒犯的就是所有藩王,藩王擁地自重,諸侯國內往往關禁重重,商旅往來,要遭受到的盤剝非常人可以想象,而盤剝所得的重利,最終落到了誰的口袋裡,不問可知。

檢舉,冒犯的除了王室、列侯之外,還要多加一個外戚,竇氏、王氏、陳氏三家後族,都是首當其衝。

這三策看似敢為天下先,將矛頭對準了大漢的三個內憂,一旦三策並行,不到十年之內,府庫錢財可以再翻一番,那是可以眼見的,不說別的,就說鹽鐵工商,要是能把諸侯國內徵的私稅歸公……那就是一筆驚人的財富。可這三策,也等於是要把皇帝身邊的人都給得罪光了,讓他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只能依靠他的朝廷來統治天下。昔年賈誼被貶,是因為得罪了鄧通?歸根到底,還不是因為眾口一詞,國家尚且積弱,就連天子,都不敢和這麼多原本的朋友、盟友同時決裂斷交?

劉徹現在依然還很年輕,他還很有銳氣,很有雄心,而國家已經漸漸地富強起來,天子的權威也漸漸地更深更重,只要太皇太后保持沉默——就算是糊弄過去,三策一旦推行開來,給國家帶來的好處,是可以眼見的。

偏偏太皇太后經過眾人的勸說,也覺得劉徹既然還尊重竇氏,自己畢竟又有年紀了,和孫兒鬧得太難看也沒有意思,都是隨劉徹去鬧,劉徹的底氣還不是越來越足?陳嬌簡直懷疑,他眼裡還看不看得到長壽殿裡的老人家了。

這一場元年新政的結果,他看不到,她是看得到的。除了失敗,還是失敗。只是陳嬌尚未拿定主意,是要同劉徹一起失敗,還是做一個曾經在他將要失敗的時候,忠言逆耳,點醒他的人。

和他一起失敗,就是他最忠心的追隨者,在逆境中尚且不離不棄,以劉徹重情義的個性,將來自己如果沒有大錯,他是決不會給自己難堪的。

可忠言逆耳,點出他的疏漏,卻可以贏得他的尊重,漸漸地更被他倚重,或者在政事上,他都會放手讓自己去做。

陳嬌轉過頭來,看了劉徹一眼。

她的丈夫正沐浴在一片天光之中,他雖然難得地透露出了心中的茫然與膽怯,但依然是止不住的神采奕奕,少年意氣風發。

忽然間她就有了決定,這一次,她沒有聽心底聲音的抗議,「告訴過你,劉徹此次必定鎩羽而歸,早告訴他,他自然會更看重你。」

而是輕柔地道,「阿徹,你一心為公,為的是天下。只要是為國家好,我想你就只管去做,別人我不敢擔保,陳家是決不會和你作對的,就是母親,也都不會在祖母跟前添話。」

劉徹眼底頓時閃過了一分感動,他的聲音低啞了,「嬌嬌,我……」

其實歸根到底,他還是怕了,不是怕陳家和他抱怨:陳嬌做的這兩個人情,實在還是虛人情,真到了堂邑侯、隆慮侯之國的時候,恐怕列侯們都要走得七七八八了。

他還是怕激起眾怒——不是怕列侯,而是怕藩王。

陳嬌望著劉徹,她眼底自然而然,不用任何偽裝,透出了一片景仰。

和所有人不同,她知道這個少年的天子,可以成就不世偉業,她知道終於有一天,藩王不會是阻礙,列侯不會是阻礙,除了外戚,沒有誰會是他的阻礙,他會站到天下最高的地方,完成他自少以來的夢想,完成大漢四代天子的理想,將大漢的國威,傳揚到萬里之外,令匈奴人畏懼膽寒,不敢南犯。

而她也的確是欽佩他的,只要一想到就是她身邊的劉徹,最終完成了百年來的夙願,陳嬌就可以發自內心地仰望著他。

她說,「阿徹,我不懂得外朝的事,但我知道,辦大事的人,沒有一個是順風順水,總有艱難險阻。可我想辦法總是要比困難更多……我也知道,不管你得意還是失意,我都一定會陪在你身邊。」

她的態度寧靜淡然,好像在說一件最尋常的瑣事。

劉徹忽然一下擁緊陳嬌,他把臉埋在陳嬌發中,好半天才道,「不錯,任何事,都要迎難而上,不然,人生豈不是一事無成?」

話音重濁,呼吸粗礪,顯然已經動了真感情。

陳嬌於是把頭靠到劉徹肩上,將臉埋在劉徹單薄的裡衣上,她微微笑了。

嘴唇上揚的弧度,透過菲薄衣料,很快也傳遞到劉徹身上,令他唇邊也不禁掛上了微微的笑,他望著陳嬌的眼神,終於,終究,漸漸有所不同。

而陳嬌在心底想:我管政事做什麼?我這一生,最重要的功課也就是劉徹,能把他答好,已經夠不容易。

她覺得這一道二者選一的題目,她就選得挺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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