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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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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綰、王臧二人下獄的第三天早上,陳嬌是在劉徹的凝睇中醒來的。

每當她睜開眼,總有片刻游離,有時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又是哪一個陳嬌,此地是淡紅色的椒房殿,還是已經在記憶深處零落褪色的長門園。但這一天她似乎清醒得很快,一轉頭才知道,她正在劉徹的眼神里。

從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場面,劉徹其實很疼愛她,她畢竟是他的結髮妻子,新婚後有很多時候,他比陳嬌醒得早,就會興致盎然地撐著頭,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她的下顎,有時候還吟幾句領如蝤蠐來戲弄她。

聲音也不是不妒忌的,陳嬌不小心提起的時候,她就酸溜溜地承認過,「從前他可沒有這樣對我。」

究竟是從來沒有,還是已經被時光埋葬,也都說不清了。陳嬌有時候也不是不感慨的,這麼多年來,這麼又一個劉徹,她的愛意卻依然一直沒有褪色,再怎麼恨他,也還是愛他。可越是愛他,他就越不會愛她。反而是她自己,始終守緊一線清明,卻將劉徹的寵愛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只是這清明也不過只有一線而已,和劉徹這樣的人相處,若只是在演,遲早有一天會演出破綻的。

陳嬌任憑迷茫的神色繼續裝點容顏,在心底穩了穩心緒,隨著睡意而被蒸騰走的記憶逐一回籠,她望著劉徹的眼神也深刻起來。

劉徹收拾得很整潔,甚至還颳了已經留有些長度的鬍子,若沒有眼底深深的青黑,與藏不住的紅眼圈,他看起來依然一如既往,還是那樣英俊而年少,在翩翩風度中,又隱約露出一點新機i。

但陳嬌是何等熟悉劉徹,熟悉這一份她一生的功課。她能從劉徹的眼角眉梢捕捉到每一個最細微的異常,把握到那份自信後頭的細碎驚惶,她覺得劉徹就好像一個剛失寵的妃嬪,甚至就好像是高祖身邊的戚夫人,當商山四皓出面為太子說話時,她也許連絕望都來不及有,只是苦苦思索著,想著該如何翻盤。

可人世間有很多事,是人力所無法挽回的,有些事是天意作弄,而有些事,則完全是因為輸家工夫太淺,又沒有自知之明。

劉徹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能仰望他的妻子,他過來這裡,是為了尋找支援、尋找慰藉的,韓嫣和孔安國、趙綰、王臧……這些人可以給他出謀劃策,但他們的權力都來自於劉徹自己,劉徹是給予他們支援和慰藉的人。而真正可以多方面支援他的兩個大臣,現在卻被扣在東宮,連生死都還不知道,已經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權威在太皇太后跟前,不過一個笑話。

陳嬌就坐起身來,無言地張開雙臂,望著劉徹,她的表情甚至並不深情,還略帶一絲厭倦,然而手卻舉得很穩。

劉徹猶豫了又猶豫,終於,在一片寂靜之中,在晨光曙色中,在椒房殿外雀鳥的輕吟中,他的眼圈慢慢地紅了,堤防終於露出一絲裂縫,他啞著聲音說,「嬌嬌,我——」

一邊說,一邊已經投入陳嬌的懷抱,把面埋到陳嬌頸間,緊緊地將她抱住,好像抱一粒浮木。

陳嬌閉上眼,安靜了一會,見劉徹始終也沒有流淚,不過是肩胛處微微有些抽動,她就說,「好了,阿徹,認一次輸,天塌不下來的。太皇太后畢竟是你祖母,還捨得把你怎麼樣呀?日子還不是照樣得過。」

這麼波濤詭譎的宮廷驚變、政治風波,在陳嬌口裡,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次祖孫口角。劉徹就算心亂如麻,也不禁被她逗得苦笑起來,他啞著聲音說,「我不怕我自己,嬌嬌,我就是心痛——我心痛底下人……」

最後一句話說出來,不同於他平時漫不經心又略帶優越的口吻,卻是滄桑心酸,字字帶血。

陳嬌欲語無言,想了幾句回話,都覺得反而傷劉徹會更深,想來想去,只好說,「不要緊,阿徹,都會過去的,一輩子還很長。一點艱難算得了什麼,我在你身邊。」

她輕輕推開了劉徹,握住他的肩膀,認真地看進他眼睛裡,問他,「我該去長壽殿了嗎?」

現在這樣的情勢中,她去長壽殿,肯定是去為劉徹求情的,還是那句話,要求情,劉徹就已經是把自己擺在了輸家的位置。

劉徹通紅著眼睛,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態度倒是出人意料的果斷,他說,「我和你一起去。」

大概是心防垮下,他旋即又露出不安,好像一個孩童一樣,牽住陳嬌的手不讓她起來,很擔心,「祖母……祖母該不會已經和我恩斷義絕了吧?」

陳嬌禁不住一抹笑,她輕描淡寫地說,「怎麼會?祖母又不是呂氏,還能隨意廢立皇帝?你幾個姐姐,我們陳家,還有我母親,第一個就不答應。」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依然觸動了劉徹,他英俊的面容上閃過了一絲陰霾:這新政三策是徹底得罪了諸侯王同列侯,如今京中的權貴,會支援他的人,只怕已經寥寥無幾。

就更不安起來,連陳嬌要去淨房,都恨不得在一邊跟著,陳嬌看得出來,他還是怕。一面是怕認輸,一面是怕認錯,一面,更是怕太皇太后的怒火。

說實話,她也很怕太皇太后一怒之下說了重話,讓祖孫之間鬧得太下不來臺,與老人家倒沒什麼,但她過身之後,竇氏是肯定會受到牽連的。

梳洗過了,陳嬌就命人去偏殿請大長公主。

「母親在椒房殿陪了我幾天,為的就是預防今天這一刻。」陳嬌淡淡地說。「你先在椒房殿裡等著,事情要好,我就讓人回來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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